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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填四川》,学习宋尾,节选供批2(接后续章节)

长篇小说《填四川》,学习宋尾,节选供批2(接后续章节)

  长篇小说《填四川》      湖广填川百年史话,悲壮移民千古绝唱


第二章


孤庙早产降生龙凤


途中遇劫误入匪巢



    宁徙顾不得那么多了,解开裤腰带,脱下裤子,叉开双腿。她那人见人爱的肌肤在夏日的月辉下泛亮。有过生光儒经验的她惊骇、激动、悲伤,早产的胎儿临盆了。妈的,竟是这种场合。此是在孤庙内端坐那泥塑菩萨背后的一道窄缝里,外面庙堂里躺满了同行的来自闽西老家的男女移民。
    时值康熙五十一年,即1712年的一个深夜。
    腹痛剧烈的她憋足气往下使劲,把呐喊声摁在肚腹里。
    她是与丈夫常维翰一起移民进川的。长她两岁的常维翰家那土楼围屋与她家那土楼围屋相邻,他俩自小便在一起玩耍。她爬树比常维翰快,敢跟男孩子打架。前年,她16岁,男人们看她的眼色有变化,说她是个带有宫廷气的美人儿。自幼和她一起玩耍的长她3岁的富家子弟宣贵昌对她垂涎不已,说,看见她那雪白的脖颈就想到她那雪白的身子,发誓非她不娶。常维翰看她的眼色也变了,拉她到树林里,说要看看她。她说,你成天不是都在看么,由随你看。他就把她的衣裙脱了。自那,她怀上了常光儒。木已成舟,两家老人只好把他俩的婚事办了。母亲柳春为此落泪,说她那秉性像她爸爸。她一直有个心愿,要去四川寻找父亲宁德功。宣贵昌从此对常维翰怀恨在心,发誓要夺回她来。
    闽西老家人口剧增,地土瘠薄,堪种禾稻仅十之四五,其余仅属沙碛,只宜种植杂粮、地瓜。即便是晴雨应时,十分收成亦不敷半年食用。去年,又遇一场瘟疫,夺去了常维翰父母的性命。常维翰的父亲乃武举人,十八般武艺皆精,自幼跟父亲习武的常维翰携全家进城开办了一家武馆,不想,武馆被宣贵昌霸占。因为没有得到宁徙而伤感、愤懑的宣贵昌花重金买通官府,判常维翰明里习武暗里聚众反清复明,说他祖辈是明朝官员,贼心不死。查抄武馆不说,人还险些儿被逮捕入狱。幸亏挚友傅盛才拔刀相助出钱疏通,才摆平此事。她对母亲和常维翰说:“妈妈,维翰,我们走,去四川荣昌县,去打探爸爸的真实下落。即便是找不到爸爸我们也去,去重振家业,再找宣贵昌报仇。”母亲点首。傅盛才说:“四川地广人稀,四处竹树野草、荆棘蓬蒿,见荒土插茅干为界即可据为己有,当地官府一概认可。”湖北麻城人的他很早就冒死进川去做生意,熟悉那里的情况,“去四川的路是远,可是有发展前景。按照元代的划分,你们闽西也属于湖广行省管,算是四川的近邻呢。”常维翰决断:“行,上四川。”
    早产的孩子在她肚腹里折腾,折腾出两行泪水。
    她一家两代四口人数千里跋涉万般艰辛,她没掉过一滴眼泪。路过湖南常德府境时,母亲柳春劳累病故,她和夫君只好就地择处掩埋,憾哭。这会儿,又酸心断肠落泪,她和夫君在武陵山道上被老虎驱散。常维翰为保她母子与虎搏斗,引虎进了老林,不知生死。
    疼痛稍有缓解,她看了看身边熟睡的1岁的儿子常光儒,摸了摸怀揣的银票、“行程图”和“族谱”,心里稍稍稳实。
    夫君引虎进老林后,抱了常光儒、拎了行囊的她被惊惶的移民队伍裹挟奔逃,下山后,随人们拥上一艘装有货物的扁舟,移民挤得满满。袒胸露背的船老大恶脸挨个儿收钱,踩着了挤坐在她身边的常光儒,儿子厉声哭。她朝船老大瞪眼呵骂:“踩着孩子了,你狗日的没长眼啦!”付了铜钱。木船顺了险恶的乌江下行。傅盛才说,乌江乃天险,只通木船,告诫他们要乘坐头高尾歪肚大的“歪屁股船”,那船行驶缓慢却安全,那些贩运盐巴、煤炭、杂货的“盐船帮”、“乌金帮”、“杂货帮”多用此船载货。叮嘱他们别乘坐船身细长的“蛇船”,那船行驶轻快却风险大。打问得知,此船正是“蛇船”。心里发怵。乌江流水并不欢迎这群不速之客,恶浪嘶咬船板嘶咬船上人。“沿流如着翅,不敢问归桡。”读过私塾的她想到唐代这诗,真切体会了诗人过乌江的惊险。晚暮时分,风大起来,浪漩满江,扁舟似落叶翻腾。
    船老大惊黑了脸,撑船靠岸,沙哑嗓子喊:“今晚不走了,上岸,都上岸!”
    她只好跟随众人下船,沿蜿蜒的荆棘小道登攀。高坡上空无一人,只有这座孤独的破庙。风更猛,暴雨倾盆,人们争相朝破庙里跑。搂抱儿子的她被人群推拥到这泥塑菩萨塑像跟前,看见菩萨身后有道窄缝,赶紧进去坐下,担心放有祖骸和祖宗画像的担子还扔在武陵山道上。
  是场过路的偏东雨,雨后,月亮出来,银色的月辉从门窗、瓦隙间扑落下来。挂在常光儒脖颈上的长命锁在月辉下闪亮。她记得那长命锁上面刻的“认祖诗”:“骏马登程各出疆,任从随地立纲常。年深外地犹吾境,日久他处即故乡。”这出发时以避万一失散的“认祖诗”可得千万得保存好。儿子已经熟睡,她却难以安眠。一家人自闽西老家出发后,经江西、湖南,来到四川的彭水县境。他们要从水路入川的,傅盛才说,逆水入川生还者百无二三。就走陆路。陆路亦是险恶。米糠在那担子里,作何充饥?她掏出怀中米饼咬了一小口,舔了舔出发时带的盐蛋,想起傅盛才唱的移民歌谣:“吾祖挈家西徙去,途经赣州又乌江。辗转跋涉三千里,插占为业垦大荒。被薄衣单舔盐蛋,半袋干粮半袋糠。汗湿黄土十年后,鸡鸣犬吠谷满仓。”真正理解西徙前辈这歌谣的苦涩含义,也为其入川前景诱惑。
    母亲对她说过她父亲返川失踪之事,不相信忠于职守忠于她母亲的父亲会变心。母亲说:“你爸爸给我发过誓,上不负圣恩,下不负川民,急着返川是要为复苏四川建功立业,献犬马之劳。之后,再来接我们母女进川安家置业。还叮嘱说,如果他有不测,我们母女也要进川建业。”她更急切要赴川寻找到父亲,又觉希望渺茫,父亲失踪18年了,进川道路艰险,也许他已不在人世。想着,昏昏然入睡。是腹痛使她惊醒过来。
    腹痛剧烈而频繁。
    宁徙大口哈气,月辉映照她那缀满汗粒的脸。她痛苦地低声哼吟,咬牙使尽全力,那急于脱离母体的婴孩伴随胎血“哇哇”坠地。撕心裂胆的疼痛令她呼吸急促、头晕目眩。脐带还连着婴孩,血水流淌,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倔强的她俯身用嘴咬断脐带,发现竟是一对龙凤,“唰唰”撕开衣裙,包裹好两个婴孩。按出生先后,她为两个孩子取名常光莲、常光圣。孩啼声惊醒了庙内沉睡的人们,男人、女人的头伸进来,男人被女人赶开。女人们进来相助,送来米羹,啧啧连声。她身边的长子常光儒还在熟睡之中。
    微曦初透,船老大叫醒众人,喝道:“船漏了,我带各位客家到下一个渡口去寻船。”屋漏偏遭偏东雨,移民们怨声载道,又无可奈何,只好跟了恶脸的船老大沿荆棘丛生的江边道走。
    这支凌乱的疲惫不堪的队伍里,最苦最累的是宁徙。她抱着常光圣,背着常光莲和行囊,牵了啼哭的常光儒走。几个好心的女人伴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女人哀叹造孽,接过她怀中的常光圣去。她好生感激,期盼夫君能够逃生。
    痛苦至极的她反倒啥也不怕了,紧跟队伍走进密林。
    林间传来响动,“唰!”一声响,树上飞下个蓬面汉子,夺了她牵着的大儿子常光儒腾身上树,消逝在密林里。雪上加霜,大难临头,她疯狂喊叫:“儿子,我的光儒……”恶脸的船老大从队首走来,喝道:“别嚎丧,老子跟你说,这是飞人,娃儿是找不到了。”说完,转身走去。
   
    常维翰跟了匪首孙亮走。身佩腰刀的他穿“一裹圆”不开衩长袍,长袍下摆挽在腰间,裤腿塞在软靴里,全身汗透,布满血迹泥污。土匪喽啰皮娃子挑着他那装有祖宗遗骸、画像、米糠的担子跟在后面。
    他三人翻过一座险山,来到土匪山寨前。
    盛夏的落日如火,霞光映照群山、古树、飞瀑、山花,倒是个如诗似画之地。说是山寨,也就几栋木屋,四周围有厚实的木栅栏,当间有道厚重的木门,站着看门的罗喽和二头目郭兴。见他三人走来,郭兴道:“大哥,兄弟们正等着呢!”孙亮点首一笑,拉了常维翰进寨。
    常维翰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杀死老虎,宁徙那话对,人的潜力大。引虎进老林时,他一心想的是保住年轻的妻子和幼儿。精疲力竭的他在老虎向他扑来的一霎那,奋力挥刀,刀尖直刺进虎腹。杀死老虎后,他怒喝虎血,奔回原处,早不见了妻儿和移民队伍。“宁徙,儒儿!……”他悲呛呼号。山道上空无一人,只那装有祖宗遗骸、画像、米糠等物的担子还在。赶紧挑担朝山下走,他母子定是跟移民队伍下山了。走不多远,遇见土匪。领首者是豹眼黑眉、赤胸亮膀的孙亮:“识相的,留下买路钱来!”他叫苦不迭,扔下担子,抽出腰刀相迎。只几回合,前来的土匪喽啰便动弹不得。孙亮拧眉持枪上前,二人你来我往厮杀,不分上下。
    “好刀法。”孙亮收枪道,“老子姓孙名亮,绿林好汉是也。敢问好汉大名?”他收刀答:“鄙人姓常名维翰,自福建闽西老家千里冒死来川置业,还望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日后如能发家,定来致谢!”说了妻儿离散、途中杀虎之事。
    孙亮将信将疑,招呼弟兄们跟他走进莽林,果真见一死虎,大悦:“英雄!”定要留他入伙。他誓死不从。孙亮喝叫众人抬死虎回山寨,叫皮娃子挑担,亲自护送他下山。三人来到江边渡口,乌江流江水哗哗,岸边无船无人。他泪目灼灼,在这里等待船只顺流而下去寻找他们?可万一宁徙母子还在山上寻找自己呢?他难以决断。孙亮劝道:“不如先在我处栖身,边找寻你妻儿边从长计议。”一筹莫展的他觉得也只好如此,违心地点首应承。
    这山寨外面简陋,进到当间那大木屋时,倒使常维翰吃惊。全是黄亮的木板铺地,正首挂有“聚雄厅”匾额,匾额下有太师椅,黑漆木桌,两厢摆有小桌、小凳。地板和太师椅上铺有兽皮。四围火烛照得屋里一派通明。孙亮让兄弟们剥虎皮、炖虎肉、摆筵席款待常维翰。吃到尽兴时,执意要与常维翰结拜为把兄弟。常维翰推诿不过,只好应承。孙亮长常维翰8岁,自然为兄。二人在寨堂里插血为盟,焚香跪拜。土匪们连声叫好。年方18明眸皓齿的赵玉霞走来向常维翰敬酒:“维翰兄弟,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她乃孙亮的压寨夫人。常维翰喝尽杯中酒:“谢谢嫂夫人。”赵玉霞虽说比常维翰小3岁,可辈分却是嫂子。  孙亮呵哈笑:“对,一家人,喝酒,喝酒!”
    常维翰哀叹,不想自己竟然会混迹于匪巢。又想,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暂且栖身吧,寻找妻儿要紧。孙亮虽是土匪,也还通情达理,应承他随时可以离开。
    与孙亮相处熟了,常维翰得知,孙亮乃张献忠部属后代,为躲官兵追捕而聚众山林。就好言相劝,让他向官府自首,弃恶从善。孙亮闻言,立马怒脸,骂道:“官府官府,吃人如虎,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老子当土匪不抢穷只抢富。”孙亮这么一说,倒引起常维翰共鸣。可不,自家那武馆的房院乃祖宗旧业,却被宣贵昌买通官府掠夺了。他对孙亮说了自己的这些苦衷。孙亮愤然道:“我说嘛,官患猛于虎患。哼,老子啸聚山林,就是要誓与官家为敌。”
    二人说到了张献忠,孙亮的话就多。
    “官家说,是张献忠屠蜀,说他发兵搜索各州县山野,不论男女老幼,逢人便杀。这是诬陷。”孙亮怒道。
    常维翰道:“我也这么听说。说那献忠黄面长身,虎颔,人号黄虎。性狡谲,嗜杀,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坑成都民于中园,杀各卫籍军九十八万。又遣四将军分屠各府县,名‘草杀’。官朝会,引出斩之,曰‘天杀’。创生剥皮法,皮未去而先绝者,刑者抵死。将卒以杀人多少论功。”
    孙亮摇头:“哎呀,贤弟,你这是道听途说。顺治三年,张献忠就在盐亭县附近的凤凰山中箭身亡了,还这么诬蔑他,实是不公!我爷爷就跟随他征战四方,事情不是这样。张献忠入蜀后,是听说有三次杀人较多。第一次是攻占重庆府,说献忠屠重庆丁壮万余。可那‘丁壮’乃所俘明军,并非是把全城民众都杀光了;第二次是攻占成都,杀的是明朝宗室、官绅,并没有乱杀民众;第三次杀的是士子。是因为当时那些士子勾结清军砍杀义军。其实,真正屠蜀的,一是明朝官军的杀戮,包括那些跟明军合流的‘摇黄’;二是清军长时间攻打四川的杀戮;三是清廷和吴三桂争夺川地的烧杀。唉,实是可悲,清初那三十多年的战乱,川人几被杀光。”
    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饮酒长谈,竟心心相印。孙亮派了兄弟们山上山下以至于下乌江去涪州进重庆为常维翰寻找妻儿,均无果。常维翰悲伤也感动。
    这一日,孙亮约常维翰去射猎,两人的箭发都不错,射着了十几只野兔。骑马返回时,树上飞下一蓬面汉子,夺了常维翰搭在肩上的野兔,飞身上树。常维翰恼怒,纵身上树。那人好生灵巧,在树杈间如同飞鸟,蓦地,纵身下树钻进丛林。常维翰突然闪念,莫非宁徙母子会是被此人夺去了?心中愤然,纵身下树追赶,追着,撞倒一个白发女人,连忙俯身扶起道歉。那女人并不答理,抽身飞跑而去。常维翰纳闷,看面像此女不过二十来岁,怎么满头白发?
    孙亮跟来,说:“贤弟,别追了,那飞人你是追不上的。”
    常维翰说了遇见白发女人的事。
    孙亮叹曰:“都是因战乱所致。”说了原委。
    常维翰摇头叹息:“亮兄,为弟我暂且不走了,一定要找到这个飞人,也许你弟媳和侄儿就是被他俘掠去了。”
    孙亮觉得有理,也为贤弟愿意留下而高兴。
    赵玉霞骑枣红马而来,对常维翰怨艾道:“维翰兄弟,打猎也不叫上我。”
    常维翰礼貌拱手:“啊,嫂夫人来了。”
    孙亮笑道:“玉霞,下次打猎一定叫上你!”
最后编辑王雨 最后编辑于 2010-01-09 10:39:07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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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王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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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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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1)


孤儿寡母荣昌安家


主仆二人拔刀相助



    川东这片丘陵地如同一把巨大郁绿的椅子,宁徙的新家就建在其“椅座”处。是座有气势却简陋的房子。说它有气势,是此屋的地基夯呈半环形,有发展空间。简陋呢,不过就是栋土木瓦屋。宁徙称之为“篾瓦土楼”。是就地取材,用当地的粘沙土混合夯筑,用竹板、木条作墙盘,施工容易,造价便宜。
    这里的秋天闷热,安顿幼女常光莲和幼子常光圣入睡后,一身淌汗的宁徙端了簸箕坐在门口筛干包谷,就看见高挽裤腿敞露胸口的老憨扛锄头走进院子来。老憨长她半岁,肤色黝黑。
    宁徙是携子女路过重庆府时遇见老憨的,当时,乞讨度日的老憨衣不遮体,躺在街边的屋檐下,因患疟疾病而奄奄一息。宁徙心生怜悯,给了他几块铜钱,听出他是福建口音,一问,他也是从闽西来川的。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宁徙自幼跟邻居的老郎中学过医术,就为老憨诊病、买药、熬药、喂药,守护他几天几宿,老憨得以死里逃生。病愈的老憨朝她跪拜磕首,指天发誓作牛作马侍侯她一生。宁徙同情他无依无靠,自己也确实需要个帮手,就收留了他。
    有了老憨的一路相随,她母子平安抵达重庆府所辖荣昌县。
    在县城小摊吃担担面时,宁徙向老摊主打问父亲宁德功之事。老摊主道:“宁德功啊,原先是这里的县老爷,他这人可好。那时候,这里的人少得可怜,人些都得下地干活,细娃儿没人管,他就让把细娃儿送到官府代管,收工后再去领回,我那娃儿就送去官府代管了半年。咳,唉唉,不知咋的,他后来竟然弃官不归了,至今还是被官府缉拿的死罪要犯。”宁徙听后,更想尽快找到父亲,吃完担担面,起身走:“老憨,我们去县衙门打问。”老憨发急:“夫人,千万不能去县衙门,18年的无头案,说不清楚的。你绝对不能暴露你是宁德功的女儿,这县城也不能呆,否则会引来天大的祸患!”宁徙伤感不已,也觉老憨的话有理,只好无奈地离开县城。
    他们走出县城约莫半日路程,宁徙说:“老憨,不走了,就在这里安家。这里是荣昌县的岷坝村,‘岷’与‘闽’同音。我和夫君商量过,入川选址务择仁地,既莫居闹市也别离其太远,以便于他日完粮过税、考试入场方便。这里正好合适。这儿离武陵山也不很远,也好寻找维翰和光儒。”环顾丘陵地,“老憨,你看像不像我们老家那地势?”老憨皱眉看:“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宁徙说:“你见过我们闽西那土楼围屋吧?”老憨道:“岂止是见过,我还修过那土楼,我是木匠。”宁徙心喜:“你是木匠啊,好。老憨,你看,要是我们在这‘椅座’上修建一座土楼,你看像不像我们老家?”老憨道:“那就像,像。”
中国的民居四合院围龙屋石库门蒙古包窑洞、竹屋,而掩藏在崇山峻岭中的福建民居客家土楼却鲜为人知。客家土楼呈方形、圆形、八角形或椭圆形,以种姓聚族而群居。长途迁徙的客家人得靠相互关照度难关,他们每到一处,本姓本家的人总要聚居一起。客家人居住的多是偏僻山区,虎豹侵袭、盗贼猖獗,加上当地人的袭扰,便建造了这种“抵御性”的城堡式土楼建筑。宁徙的老家就是在一座客家土楼里,那土楼也是修建在一道椅子形的山地上。人以居为安,宁徙修不起也没必要修建家乡那种聚居的土楼,却也希望今后会有发展,就修了这栋有土楼影子又杂以四川农家民居的房子。修建这房子,老憨出了大力,去乡场上雇来了临工,自己又当工人又是工头。
    田土不愁,真还是插树枝为界。在这里落户后,她在老憨的相助下,到后山择地埋葬了祖宗遗骸,两人每日里辛勤开荒种地,这里有了生机。
    老憨勤快,干活卖死力气。她问过他身世,他说他是个孤儿,跟随一伙移民进川。再问就问不出啥了。她担心过老憨,怕来历不明的他会对自己起歹心,可接触以来渐次放心,老憨对她惟命是从,全然是主仆关系,她是离不得他了。
    “筛干包谷啊。”老憨的闽西话带了川腔,“后天县里赶大场。这里地广人稀,赶场天赶个人气。”从水桶里舀水洗手、洗脸。宁徙道:“嗯,我们去赶场,去买头水牛,还买些秋包谷种子。”老憨用发黑的帕子擦脸上手上的水:“夫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说。”点燃叶子烟抽,喷出烟云。
    “你说。”
    “我们插占了这些田土,可还没有官府认可,还是得去县里办全手续为好。”
    宁徙点头:“直接去县里还不行,傅盛才说过,得要把我们插占田土的位置、四至、块段、亩数和栽粮情况写成地牒,先要找村长、甲长、里长逐级核实,再才呈报县衙门发执照。我打问过乔村长,这县里共置有12个里,里之下是甲,甲之下是村。”
    老憨道:“手续多。”
    宁徙笑:“手续是多,可有得这么多田土还是高兴。”
    屋里的婴儿啼哭,开始是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接着是两个婴儿的哭声。老憨赶紧进屋抱出常光莲、常光圣两个婴儿来,他好喜欢这对双胞胎,都才出生两三个月,还在吃娘奶。他乐呵呵诓哄孩子:“啊,乖乖光圣少爷、乖乖光莲小姐,饿了啊,要吃娘奶啊。”宁徙从老憨手中接过两个婴儿,笑道:“啥少爷小姐的,也就是你的侄儿侄女呢。”老憨道:“不敢不敢,我这下人可是承受不起!”宁徙笑,侧身子解衣扣,敞开出两个奶子来。光莲、光圣的两张小嘴就各咬一个奶头吮吸。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奶水还旺盛。入乡随俗,跟这里的乡下女人一样,她给孩子喂奶也不避讳男人,对老憨更是放心。
    宁徙给孩子喂奶时,老憨就去劈柴。这里林木葱郁、竹林茂盛,随处可见残木枯叶。老憨曾对主子产生过邪念。途中投宿那个夜晚,住隔壁屋的他听见宁徙屋里的两个婴儿啼哭,心想,夫人该给孩子喂奶了。那一路上,夫人给孩子喂奶时都避着他。他想偷看她喂奶,又诅咒自己混蛋,竟然对救命恩人邪想。两个婴儿的哭声越来越高,嚎啕起来。他躺不住了,起身穿上衣服去隔壁敲门,夫人没有应声。他急了,担心夫人会有不测,这年头杀人越货之事常有。就死命推开窗户翻进屋去,连声唤夫人。他走到夫人床前,借了月光看,夫人身边的两个婴儿舞手抬脚嗯哇啼哭,夫人却仰躺酣睡,肚兜解开了的。他顿时热血上涌,喷吐粗气,本能地朝伸出颤抖的手去,最终,他那手移动到她额头上。啊,好烫,夫人是生病发高烧昏迷了!扇自己耳光骂自己坏蛋,赶紧拉肚兜盖好夫人胸口,急忙点燃蜡烛。才想到用湿毛巾为夫人敷额头降温,又为夫人喂凉开水。他生病时,夫人就是这样照护他的。忙碌一阵子,夫人清醒过来,朝他点首致谢,侧身拉开肚兜喂两个哭得凄厉的婴儿。他赶紧去找旅馆的人请来郎中,为夫人把脉、开药,接着是熬药、喂药,忙了大半宿。回房间躺到床上时睡不着,俯身折腾,诅咒自己妄生邪念,直到天光初露才昏昏然入睡。自那之后,他想看夫人喂奶又极力控制自己。自己向夫人指天发过誓,作牛作马侍侯她一生,一个下人是不能对自己的主子产生邪念的。
    吃罢晚饭,天就晚了,山乡月夜,一片空寂。
    宁徙诓哄两个孩子入睡后,自己睡不着,思念维翰和光儒,禁不住两眼发湿。听见隔壁屋里老憨的鼾声,心里稍得慰藉,幸亏遇了这个忠厚的老乡,否则,自己母子三人将会遭受更多的苦难,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在此地安家。老憨其实不憨,也不丑,实是精明能干。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这大山弯里,就她母子三人和老憨,一到夜里就倍感孤寂,一个健壮男人睡在隔壁,使她有种莫名的躁动。“咣当!”隔壁屋里一声响,宁徙一悸,土匪来了?乔村长家就被土匪抢过。她穿衣下床,操起床边那把老憨进城为她定做的五尺长刀,轻脚轻手走到隔壁门口。她想喊老憨想推门又止住,万一有土匪在里面会惊动了的。有武功的她轻步走,想抓住土匪,为乔村长追回被抢的钱物。走到窗前时,垫脚朝格窗里看,目光随扑进格窗的月光搜索。没有土匪,老憨床边地上有个酒碗摔碎了,老憨的一只手横搭在木桌上。她松口气,这个老憨,就喜欢喝上两口,翻身时把酒碗都打碎了。目光被牵住,面颊如火灼,个死老憨竟一丝不挂。她赶紧收回目光,该死,男女授受不亲。回到屋里上床,身心都难受。
乔村长介绍的那个小保姆明天就来了,她想。后半夜才恍恍然入睡。
    次日晌午,抽叶子烟的比她长两岁的乔村长领了那小保姆走来,说:“宁徙,我把你要的小保姆领来了。”是个十六七岁的穿短衣短裤的小女孩,提了个大包袱,缩手缩脚站在乔村长身边。宁徙不满意,却说:“谢您了,乔村长,就留下她。”对老憨,“老憨,给乔村长付辛苦钱。”她没敢像平日那么看老憨,决定今天必须把这个小保姆留下。老憨就付了10文钱给乔村长。宁徙说:“再加40文。”老憨就加了40文钱。乔村长道谢,走了。
    “你叫啥名字?”宁徙问小保姆。
    “村长叫我桃子。”小保姆说。
    “桃子,好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的小保姆了。老憨,你领她去柴屋住,教她带光莲和光圣。”
    老憨就领了桃子朝柴屋走。
    宁徙盯老憨和桃子走去的背影,心里稳实。吃早饭时,她本想对老憨说,你昨晚咋把酒碗打碎了,咋光身子睡觉,又把话吞了。
最后编辑王雨 最后编辑于 2009-12-28 23:29:26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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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2)


    宁徙和老憨走到荣昌县城时,秋阳已经当空,二人都汗湿衣衫。宁徙头挽毛纂、别木簪、穿枇杷裙,一双青色布鞋布满泥土。老憨穿吊裆裤,敞开着麻布对襟衫,露出黝黑的胸脯,发辩挽在脖頚上,扛着系有绳子的扁担。这荣昌县,康熙六年时,全县只余人口286人、143户,《康熙三十三年招民填川诏》颁布后,人丁才缓慢回升。平日里,街上的人不多,赶场天最是热闹。此时里,城里的摊贩、四乡的农人把个街市弄得喧嚣、拥杂。宁徙眼睛不够用,她那南方女人白皙的皮肤、灼亮的眼睛、精巧的鼻头、柔润的嘴唇、健美的身姿,引来男人们惊诧的目光。宁徙看见围观的人群,拉了老憨挤进去
    “哈,老憨,是钢牙叼板凳!”宁徙笑道。
    “在我们老家见过。”老憨说。
    场地当间,一个汉子用他那铁齿钢牙叼着12根犬牙交错的长板凳。帮手喝叫:“看我们客家移民的真功夫!”人众喝彩。帮手端了锣盘围场走:“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就有人往锣盘里扔铜钱,宁徙扔了一串铜钱,心里高兴,不想在这里看见了客家艺人的表演。老憨也乐呵呵扔了个铜钱。
    看完表演,宁徙对老憨说:“老憨,在我们老家,嫁娶、寿辰、节日都有这种表演。”
老憨点头:“这是世代相传的绝技。”
    二人说着,去了牛市。牛市是个土坝子,牛蹄印、牛粪满地。卖牛人叫卖着黄牛、水牛。老憨与卖牛人在衣袖里一阵讨价还价,伸出手来,朝宁徙比出4个指头。宁徙点首。4000文,这价钱将就。中人过来仲裁。
    眼看这生意就要谈成,突然,牛市乱了,卖牛人皆惊惶,赶了牛四散逃跑。六七个气势汹汹的汉子追赶一个书生模样的英俊男人,对他大打出手,说他是张献中余党,扬言要捶死他。那英俊男人护头叫屈,无还手之力。他那管家在一旁哀叫:“你们血口喷人,我主子可是厚道的好人……”宁徙陡然火冒,他夫君就是这样被宣贵昌诬陷的,大喝:“住手,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打人,无法无天了!”那伙人里的头儿就转对宁徙邪笑:“个美人儿,是他婆娘吧,陪我睡一觉就饶了你男人。”伸手捏宁徙脸蛋,“哈,好嫩生!”宁徙气顶脑门,给他一掌,来了个仙人摘桃:“给姑奶奶蹲下!”安德全就抱了胯裆惨叫。他那里晓得,宁徙跟他夫君习过武术,使的是鹰爪拳。那伙人见头儿蹲地惨叫,齐涌过来,照宁徙死打。宁徙还击。老憨成了怒兽,挥扁担乱砍。只片刻,那六七个人便抱头鼠窜。
    宁徙上前扶起那英俊男人,关切道:“伤着没有?”英俊男人没有内伤,连声道谢,一定要请宁徙和老憨去“荣顺酒家”吃饭。宁徙推诿不过,只好应承。英俊男人边走边自我介绍,他姓赵名书林。宁徙也说了自己的姓名。
    “荣顺酒家”乃县城最大的餐馆,赵书林领她去了楼上的包厢。这包厢的窗户开着,可见楼下淌过城区的河流、行舟、野鸭、白鹭,两岸林木葱郁。
    赵书林吩咐管家吴德贵点了当地传统菜肴卤白鹅、烤乳猪、豆豉鱼、羊肉汤、黄凉粉和铺盖面,要了烧酒。宁徙好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酒席了,着实饱餐一顿。吃饭摆谈间,宁徙方知那六七个人并不认识赵书林,领首者叫安德全,乃是一伙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歹徒。得知这荣昌县先前很是繁荣,素有‘海棠香国’之美称,因此又称‘棠城’。春秋时为巴国属地,明洪武年间定名为荣昌县,隶属于重庆府管辖。还得知赵书林祖辈是从湖南安化迁来的,乃宋朝皇室后裔,家族颇多翰墨遗风,出过举人状元。
    “赵相公祖上资格好老,是‘插茅杆花的’啊!”谈话投机的宁徙笑道。早期移民以插茅杆花为界圈地,“插茅杆花的”乃创业早、资格老、威望高者。
    赵书林笑道:“我祖上乃是宋代进川来的,比那‘插茅杆花的’早得多。我赵家早已是四川土著了。”朝宁徙、老憨举杯,“来,喝酒,喝酒!”
    吴德贵殷情地为主人和两位客人斟酒。
    宁徙叹曰:“宋朝时来的啊,名副其实的当地土著。”又生疑,“呃,明末清初以来,四川连年战乱,人口锐减,外逃者好多,你们赵家何以能够在这里生存?”
    赵书林摇头:“唉,一言难尽,磨难多多。”呷口酒,“明崇祯十七年六月,张献忠破涪州、取重庆,人心惶惶。我祖爷爷带领我爷爷等全家仓惶逃跑。我祖婆婆体弱不能远行,不得已留守在那两层楼房的故宅中,坚闭重门,自誓以死。”
    宁徙担心道:“那可危险。”
    赵书林道:“张献忠的军队并没有来。那时,我家仓中积谷颇丰,可供我祖婆婆吃上数年,不明外界情况的我祖婆婆就在家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时间久了,屋外四周长满的林木荆棘将住处与外界隔绝。存粮不济时,她就在屋外的堰塘边种谷子、蔬菜度日。没有衣服穿了,她就以草为衣。一晃几十年过去,她也不知道我祖爷爷的生死下落。”
    “几十年啊!”宁徙惊叹。
    赵书林点首:“塾料我祖爷爷还健在,他携家逃往了贵州,在那里娶妻生子。天下甫定,我祖爷爷年老思乡,加之清庭招辑外逃者归川,便独自先回归故里,打算在原籍垦地,恢复家业。可家乡广土荒芜,田无深箐,虎豹横行,人迹罕见,无从寻觅故里。他只能凭记忆寻到原先住屋的大体方向。抵达后,雇人持斤斧斩竹伐木,将荆棘树篙清理,方发现大树围绕的故居老宅还在,屋里还冒着炊烟。就听见有人问,汝辈何人?我祖爷爷赶紧回答,是我,这家房子的主人。看见楼窗口探出张老太婆的脸,对他窥视良久。那阵,我祖爷爷的衣冠迥异于昔时,而音容尚可辨。我祖婆婆终于辨认出我祖爷爷,我君归耶,我乃君之妻耶!我祖婆婆并没有立即下楼,叫我祖爷爷先将衣裤递上楼窗去,好蔽体相见。我祖爷爷赶紧解脱衣裤扔上楼去。我祖爷爷看见向他走来的我那祖婆婆面目黧黑,发乱如蓬。老夫妻泣如来世。”
    宁徙听着,咂嘴道:“真可谓‘不知有汉,无论晋魏’。”
    赵书林说:“后来,我祖爷爷去贵州接来我后祖婆婆和我爷爷、父母等人,在原地置业,重又发家。”

    宁徙感动:“你们赵家真神奇,你祖婆婆乃女杰也!”觉得自己所遭遇的苦难与之相比算不得啥,更对寻找到夫君、长子和爸爸信心倍增。

最后编辑王雨 最后编辑于 2009-12-28 23:35:44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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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追寻飞人路遇兄嫂
抢劫官军挚友重逢

    清晨,寻妻儿心切的常维翰再次到深山老林里搜寻那飞人,他推断自己的妻儿有可能被那飞人夺去了。初冬时节的武陵山已如严冬,漫天飞雪染白草棵树梢,寒风嗖嗖。他裹紧把兄孙亮给他的虎皮衣,走着,忽见前方飘来炊烟,有炊烟就会有人。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那帮土匪兄弟,还有谁?他心里紧张,喷吐出股股热气,莫非是那飞人!快步朝炊烟方向走。
    约莫半袋烟功夫,常维翰来到一片密集的草丛地,那草足有一人多高。炊烟从草丛前面冒出。他扒开草丛看,发现一个山洞,洞中有火光,冒出炊烟。抽出腰刀逼近。“洞里有人吗,我是进川的移民,走迷路了……”他话音未落,一个蓬面汉子手持木棍抱了个幼童飞步出洞,他身后紧跟着个白发女,二人步履生风,野鹿般窜入草丛。是飞人和白发女!常维翰紧追,追出草丛追进密林,眼看那怀抱幼童的飞人和白发女纵身上树,消失在密林里。他好生懊悔,自己不该声张,打草惊蛇了。赶紧返回那山洞。如果那幼童是光儒的话,那么宁徙也一定被这飞人和白发女劫持了。宁徙,你……他不敢往下想又满怀希冀,飞步进洞。洞里篝火燃烧,火苗舔着发黑的锅底,黑烟袅袅,那锅里煮的像是野鹿肉。他抽出块燃烧的柴火当火把,在洞中搜寻:
    “宁徙,你在吗?”
    没有回音。
    洞子很深,他朝洞子深处走,终于走到洞底,没有发现宁徙。又回身搜寻,寻着兽皮铺垫的带臭味的凌乱床褥,发现床褥下有件小孩背心,拿起来照火把看,背心上绣有“常光儒”三字,不禁心跳加速,泪水横飞。这是宁徙为儿子绣的!是了,他母子确实是被这飞人和白发女劫持了,那飞人所抱幼童就光儒了。可宁徙呢?也许被飞人藏到另一山洞去了,她是难逃被飞人强暴的,万般担心贤妻腹中的孩子。宁徙,你一定要活在人世,我一定要找到你,你我乃生死患难夫妻啊!
    常维翰将儿子常光儒的小背心珍藏怀中,继续在山林里寻找飞人和白发女,直寻到晌午。
    冬日的太阳亮晃晃地,他那心灰冷冷地。他茫无目地走,想着妻儿音容,想着一家三口近万里西徙四川的万般艰辛,心如刀拉。
    “咴儿!”一匹枣红马驰来。
    兽皮裹身披白布坎肩的赵玉霞飞身下马:“终于找到你了!”脱下兽皮帽,飘逸的长发滑落下来。
    “啊,是嫂夫人来了。”常维翰诺道。
    “维翰兄弟,你又来寻找飞人和白发女?”赵玉霞问。
    常维翰点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赵玉霞锁眉:“遗憾。不过,你寻找妻儿的事情有希望了,我一定叫孙亮和弟兄们全力为你寻找。”走近常维翰,朱唇里喷出袭人的热气。
    常维翰知道,把兄孙亮对年轻漂亮的嫂夫人百般依顺,嫂夫人发了话,孙亮和那些土匪们都会倾尽全力的。心生感谢,还是挪开身子,拱手道:“维翰谢谢嫂夫人。啊,你咋独自出来,恐我兄长会担心的。”
    赵玉霞笑道:“我是来保护你的。”
    常维翰晓得,她跟孙亮学得些武艺,是个有胆有识的侠女子。听她这么说,心里倒热了一股:“谢谢嫂夫人,维翰会保护自己。”
    “也是啊,你这个打虎英雄,走遍天下也不怕。”赵玉霞说,盯他笑,“走吧,先回山寨,再从长计议。”牵了马走。
    常维翰迟疑道:“嫂夫人,你,先回吧,我……”
    赵玉霞过来拉他走:“看你,自家兄弟还避嫌。”
    常维翰就跟了她走。
    赵玉霞一路好快活。自从常维翰来山寨来后,她就喜欢上了这个仪貌堂堂、武艺高强的男人。涪陵人的她本是富家女,去年,被孙亮俘虏来山寨。开初,她以泪洗面、以死相胁。而孙亮对她百般地好,并不强求。时日久了,她也就违心地顺从了他。孙亮鲁莽匪气,哪会是她心目中的郎君。常维翰却一路忧心忡忡,万般担心妻儿,也担心孙亮误会。他刚来山寨那天晚上,与孙亮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醒来时,是赵玉霞守护在他床旁,为他擦嘴、喂醒酒汤。看着她那灼亮的双目,他就想到妻子宁徙。那之后,赵玉霞时常来开导他,做地道的川菜给他吃。时日久了,他才发现川人所吃辣椒甚好,竟餐餐都要拌辣椒菜吃,吃野菜也要拌辣椒。赵玉霞笑说,你这个闽西人,竟比我这个川人吃辣椒还凶。说四川这地方潮湿,吃辣椒生热,添火气。孙亮是真诚将他当兄弟看的,叮嘱赵玉霞要关照好他。为此,常维翰从内心里感谢孙亮,觉得他虽是土匪,却甚重兄弟情分。他这么想时,心里释然,跟了赵玉霞走,盘算着吆喝弟兄们踏遍这深山老林,尽快找到飞人和白发女,找到自己的妻儿。
    “维翰兄弟,你走累了,来,骑马走。”赵玉霞拉常维翰上马。
    常维翰确实累了,却推辞:“不了,还是嫂夫人你骑马走。”
    赵玉霞就拉长了脸:“你不听嫂子的话呀,上马,嫂子我命令你上马!”
常维翰只好上马:“嫂子,你……”
    常维翰话音未完,赵玉霞早纵身跃上马背,坐到他怀里,柔软的后背依贴着他的前胸。
    “驾!”
    赵玉霞猛喝,双腿夹紧马肚,枣红马便“咴儿”地长叫,撒开四蹄。没有提防的常维翰紧抓马缰,身子贴靠赵玉霞更紧。他那心扑扑跳,血液燃烧。他想止住马儿,赵玉霞却不住地吆喝马儿。枣红马奔出密林,驰进白雪覆盖的草地,如同一团滚动的火球。马上的这对年轻男女的心也火热。赵玉霞放声大笑:
    “维翰兄弟,你莫怕嘛。”
    常维翰很喜欢听她这脆悠悠的四川话:“我不怕。”
    “驾!”赵玉霞吆喝。
    枣红马如箭飞驰。
    常维翰也高兴,生长于福建的他没有见过这等银白广袤的草地。
    他俩看见土匪山寨时,已是下午。“吁!”赵玉霞喝住马,翻身下马,对常维翰说:“到了,下马吧。”常维翰还沉浸在与赵玉霞骑马狂奔的喜悦里,回过神来,心里骇然,要是被把兄看见将如何是好,赶紧下马,将缰绳交给赵玉霞:“嫂夫人,还是你先行一步为好。”赵玉霞乜他笑,飞身上马,打马朝寨门驰去。
    常维翰放慢脚步走,心里七上八下。自己晕了头了,怎么能跟嫂子骑在一匹马上,唉,常维翰,你愧对宁徙愧对大哥孙亮也。“三哥,回来了,大哥和兄弟们正等你呢!”看守寨门的皮娃子说。常维翰才发现自己走到寨门口了:“啊,我这就去。”朝皮娃子点首笑,匆匆走。
    常维翰走进“聚雄厅”,孙亮和弟兄们都齐聚,目光都扫向他。常维翰心里发毛,啊,这么快他们就都知道了!知道啥?自己也没跟嫂子做啥呀。他极力镇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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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三弟,你回来啦。我晓得你又去寻找我弟媳和侄儿了。唉,为兄无能,一直没有为你找到他们母子。累了吧,坐下歇歇。”对身边喽啰,“还不快给我三弟上茶。”
    那喽啰赶紧上茶。常维翰接过茶水喝,等待着呵斥。
    “三弟呀,有好多条‘肥猪儿’呢!”孙亮说,他已经宣布常维翰为这山寨的三头目。
    常维翰的心平静下来,又要抢人了。他知道,土匪们称抢到的男人叫“肥猪”,抢到的女人叫“母猪”,抢到的细娃儿叫“抱童子”。
    “都是些富人?”常维翰问。孙亮对他说过,不抢穷只抢富。
    “咋说呢,二弟郭兴派人打探清楚了,有帮从湖北来的官军,押解了一帮移民过来,今日傍晚路过我这地界。官军嘛,有武器也有功夫,这笔生意少不得武艺高强的你。”
    孙亮这么说时,赵玉霞走来,笑道:“好呀,弟兄们又有酒肉吃了。”依坐到孙亮身边。孙亮捏赵玉霞柔肩,呵哈笑:“夫人,你就等着你要的玉镯吧。”赵玉霞撒娇道:“说了好多次了,就是不兑现,我要的可是翡翠玉镯。”孙亮说:“这次兑现,一定兑现。你想想,有官兵就一定有当官的,狗日的当官的一个个都贪得无厌,一定会有玉镯,有翡翠玉镯。”为了夫人的这个翡翠玉镯,孙亮一直于心不安。新婚之夜,他迫不及待要扒赵玉霞的衣裤,她却拼死不从。急得他不行,连声问:“玉霞,你既然答应嫁给我了,这又是为何?”赵玉霞终于开口,说:“你得给我翡翠玉镯。”他连声说:“可以可以。”为一直没有抢到翡翠玉镯而遗憾:“给你金条行不?”她说:“金子有价翠无价,金条我要,可我还要翡翠玉镯,非要不可!”他捣头问:“为啥偏要翡翠玉镯?”她说:“我喜欢。”又说,“那翡翠玉镯乃我表哥送我的定情之物,竟让你给弄丢了。”他就捶打自己:“该死,都怪我。”他抢得赵玉霞后,抱了这美人儿跑时骨头都酥了,任凭她舞手蹬脚挣扎喊叫都不撒手,看来,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那翡翠玉镯被挣脱了手腕,不知掉在何处了。他就指天发誓说:“我孙亮不给你翡翠玉镯,就不得好死。”他这么说后,才得到了那个销魂夜。
    背靠孙亮依坐的赵玉霞红霞布面,不住地看常维翰,她还在为方才的打马狂奔而兴奋。常维翰就移开目光,跟身边的二哥郭兴说笑。
    土匪们平日里散漫,一到有活路做时个个都精神抖擞。黄昏时分,孙亮喝道:“兄弟们,‘摇线子’去!”常维翰知道,这是土匪吆喝出发的黑话。孙亮、郭兴和常维翰三个头目带领兄弟们到路边埋伏。
    这里是常维翰妻离子散之地,触景生情,他伤感唏嘘。
    情报准确,冬日在山头埋脸时,果见一队被捆绑了双手连成一串的移民队伍走来,两边有持刀械的官兵押送,还有个持枪骑马的军官。常维翰对孙亮低声叮嘱:“大哥,你可要兑现跟小弟的承诺,绝对不伤害移民。”孙亮低声说:“三弟,你放心,我晓得你那心情,你就是移民嘛。我今天跟你说的‘肥猪儿’,就是指的官军,你回山寨前,我就对弟兄们宣布了,只抢官军。”常维翰松口气,看见移民队伍里有女人,还有个大腹挺挺的孕妇,心生哀凉,倍思宁徙。
    “解手,要解手!”移民队伍里有个男人喊。
    “解手,解手!”其他几个移民也喊。
    “懒牛懒马屎尿多!”军官呵斥,“给他们解开。”
    官兵们就给喊解手的移民们松开手上的绑绳。男移民解开裤带就撒尿,女移民就躲到树丛里方便,那个先喊解手的男人跑到路边的草丛里蹲下解大便。其他移民喊爹叫娘坐下或躺到地上休息。官兵和那军官也累了,也都坐下或躺倒地上休息。“咯老子的,硬是瞌睡了来个枕头,那个喊解手的喊得好。”孙亮对常维翰说,大喝,“弟兄们,给老子上!”常维翰生怕伤了移民。土匪们呐喊着包围上去,高喊:“知事的,留下买路钱来,我们只要钱粮不要人命!”这突然的袭击使官兵和移民们都懵了,怕死的官兵撒腿便逃,不怕死的官兵迎上前来。那军官也不答话,持枪催马迎战。
    一场混战。
    孙亮专寻那军官砍杀,二人你来我往不分高下。那军官武功高强,孙亮渐难招架。那军官怒目圆瞪,持枪朝孙亮刺去。“当!”枪被常维翰的刀挡开,震得他双手发麻,军官火冒三丈,挥枪朝常维翰刺杀。常维翰不惧,持刀相迎,趁机砍了马腿,马儿直立长叫,军官被摔下马来。常维翰欲生擒那军官。二目喷火的孙亮冲过来,挥刀砍断军官喉咙,鲜血喷涌。常维翰遗憾摇头:“大哥,你不该杀他,他也是受命行事,夺了他的钱财便是。”孙亮怒道:“龟儿子的,差点儿刺死老子!”常维翰叹曰:“他已没有还手之力了。”
    孙亮拍常维翰肩头:“三弟,谢谢你救了我,你呀,心太软,这样是成不了大事的。”搜军官衣服,搜到一包银子,却没有玉镯。骂骂咧咧踢了军官一脚。
    赵玉霞走来,问:“搜到玉镯了!”
    孙亮摇头:“运气不好。”
    赵玉霞就瘪嘴。
    军官一死,官兵们鸟兽散,留下几具死尸。孙亮呵哈笑:“弟兄们,‘吆舵子’!”这是撤离的意思。常维翰急了,高喊:“弟兄们,先给移民们松绑!”皮娃子等土匪就去给被捆着的移民们松绑。移民们连声道谢。
    “维翰,是你啊!”那个解大便的移民走来,惊喜道。
    常维翰才看清,此人乃是他挚友傅盛才:“啊,盛才兄,是你!你怎么也成了移民,还被绑架了来?”
    傅盛才两眼发湿:“唉,一言难尽。”
    夜幕笼罩山寨,“聚雄厅”里火烛通明。孙亮大摆庆功筵。孙亮、赵玉霞坐上首,郭兴、常维翰、傅盛才分坐两厢。土匪们猜拳饮酒吃肉,好热闹。郭兴酒后吐真言:“三弟,就你多事,不让抢移民的钱粮,本来我们可以抢更多钱粮的。”常维翰道:“移民是来为我们发财致富的,抢不得。”郭兴说:“混账话!”常维翰说:“二哥,你想想,这老大的四川,地广人稀,没有人咋会来钱粮?他们数千近万里来川置业,对于他们个人是创业发家,对于四川则是复苏有望,四川复苏了,富人才会多,才能抢到更多的钱粮。”郭兴道:“屁话,老子管球不了那么多。”常维翰打趣道:“上升为气下降为屁,屁话也来自肚腹,也有金玉良言。”孙亮听了呵哈笑:“我三弟就是肚子里有文墨,会讲话。”郭兴不笑:“文墨当个球用,填不饱肚子屁都没得放的。”赵玉霞扑哧笑,又楞眉呵斥:“郭兴,就你狗日的话多。”郭兴就隐了声。孙亮劝道:“二弟,我们从官军那里还是抢到了不少银子、粮食,就且听我三弟的,他就是移民,我们去抢移民不是在挖他那心么。”郭兴大口喝酒,耿耿于怀。
    酒足饭饱,常维翰、傅盛才两人睡到小木屋里说话。
    傅盛才长常维翰6岁,来闽西做生意时被恶人敲诈,是当时开武馆的常维翰解救了他,从此两人结为挚友。常维翰知道,出生贫寒的傅盛才开先是个货郎,挑担四处叫卖,后来做起粮棉、山货生意,还不畏艰险长途跋涉把生意做到了四川。他这次进川,深切体会到了其路途的险恶,感叹傅盛才的能耐,说了自己妻儿离散、无奈进入匪巢之事。傅盛才理解、同情,也说了自己这次被绑架的事情。他做生意的大本营在湖北麻城,这次外出回麻城后,听帐房先生说,官军把一个个村子围住抓人填川,叫他千万要小心。他不信,移民都是自愿进川,哪有抓人进川的道理。帐房先生说:“万岁爷有令,要给移民进川有功的官员重赏。”他回道:“这没错,四川就是得多有移民进去,否则难以复苏。”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日,他下乡去收账,还真被官兵抓了,强迫他移民填川。无论他如何解释、申述都无济于事。常维翰听后,唉唉直叹:“这是啥世道,这官府不成强盗了。”傅盛才道:“可不就是强盗。他们抓人填川,就是想获得赏赐。唉,官府官府,如狼似虎,我做生意就常被官府勒索。”他俩说时,孙亮和赵玉霞走进来。
    孙亮笑道:“我说对了嘛,官府如虎。二弟,你看,你朋友也这么说。”
    常维翰就招呼孙亮和赵玉霞坐。四人说话间,赵玉霞埋怨孙亮依旧没有实现给她翡翠玉镯的诺言。孙亮说运气不好。傅盛才就偷偷摸自己怀中的那只翡翠玉镯,商人的他说起玉镯的事头头是道:“这上好的翡翠玉镯呢,圈口的大小与条子的粗细协调美观,有精细的雕刻纹饰,手感极佳。”赵玉霞拍手道:“就是,我表哥给我那翡翠玉镯就是这样的。”傅盛才想拿出怀中的翡翠玉镯给她看,又没有,不能拿出来,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就是这只翡翠玉镯,引发了一场铁血拼杀。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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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血溅匪巢壮士西奔
登门赵宅夫妻擦肩

    当晚,孙亮、赵玉霞走后,傅盛才就拿出他怀中的那翡翠玉镯给常维翰看。常维翰接过玉镯观赏,果然美不胜收、手感极佳,连声叫绝。
    傅盛才说:“那赵玉霞要的就是这种玉镯。”
    常维翰道:“人家刚才那么求这稀罕之物,你咋不就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孙亮,让他了了他那夫人的心愿,好歹人家还是搭救了你。”
    傅盛才摇头:“我最痛恨土匪,不能给他。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打了招呼,他们还不是连同我们一起抢。你就是移民,他们还不是把你抢了。这翡翠玉镯是我在老家买的,断不会送给他。”
    次日一早,傅盛才一定要告辞回湖北,说,有几笔大买卖必须赶去定夺。常维翰理会。临别前,傅盛才还是把那只翡翠玉镯给了他,说是由随他处理。送走傅盛才后,常维翰就去见大哥,打算把这玉镯送给他。
    孙亮住的木屋在“聚雄厅”后面。常维翰来到孙亮住屋时,赵玉霞正在门口梳头。蓬松头发的她披棉袄、穿薄裙,一双赤脚靸拖鞋里,见他走来,好高兴,发现他手中的玉镯:“哇,翡翠玉镯!”伸手夺去,红霞满面。此时,常维翰身后传来孙亮的咳嗽声,赵玉霞立即返身进屋。
    常维翰愣怔片刻,快步离开。自己一大早遇见刚起床的嫂夫人,她又拿去了自己手中的玉镯,万一大哥误会咋说得清楚。尤使他惊心的是,昨晚散席后,二哥郭兴凑到他耳边说:“你和嫂夫人少接触点儿。”他正色道:“二哥,我乃正人君子,你啥意思?”郭兴皮笑肉不笑:“随便说说,关心我三弟嘛。”郭兴这么说,他心里稍微稳实。可联系到此刻玉镯这事儿,如果对他心怀忌恨的郭兴添油加醋乱说,事情就麻烦。那之后,他一直提着颗心,想脱离匪巢脱离这是非之地,可寻找妻儿之事又使他难以决断。而大哥孙亮依旧对他器重如常,才慢慢放下心来。
    这日,他去老林搜寻飞人和白发女,又遇嫂夫人骑了枣红马跟来,对他道:“谢谢你送我那翡翠玉镯,这事我不会跟孙亮说的。”他道:“你但说无妨。”她媚笑:“你我之间的事,我才不给他说。”他欲解释,赵玉霞盯他笑,打马离去,回首喊:“维翰,我喜欢你!”他目视跑远的赵玉霞摇头苦笑。自那,他时时避开嫂夫人,一心一意寻找妻儿,巴望找到妻儿后尽快离开。
    除夕夜,“聚雄厅”里添了火烛,篝火“哔剥”燃烧,酒肉飘香。孙亮召集弟兄们吃团年饭,猜拳行令,虎吃豪饮,直闹腾到深夜。赵玉霞喝高了,能歌善舞的她在场中舞手跺脚唱:

        蜀水妹儿长成材,
        手把栏杆盼哥来,
        终于等得花轿到,
        棒打鸳鸯好伤怀。

    郭兴等土匪拍手叫好,常维翰惊叹赵玉霞歌喉、舞姿,半醉的孙亮呵哈笑,他少有见到夫人这等高兴。

        蜀水妹儿好伤怀,
        我哥你咋还不来,
        你来为时已晚矣,
        来世比翼站阳台。

    赵玉霞唱着、跳着,泪水飞洒,从怀中掏出那翡翠玉镯戴到手腕上:“哥,我找到了,找到翡翠玉镯了!”孙亮不笑了,疑惑道:“夫人,你遇见你表哥了?”赵玉霞盯孙亮摇头,哭骂:“找不到了,孙亮你坏,你不是人,要不是你,我咋,咋会跟我表哥分离,咋会当了这土匪婆!”摇晃走到常维翰身边,亮出玉臂上戴的玉镯:“是我三弟,不,是我维翰哥给我的。”孙亮锁眉道:“玉霞,你别乱说?”赵玉霞步态不稳:“我没,没乱说,真,真是维翰哥给我的。”说着,哇哇吐,苦胆也吐出来,软躺到地上。满面酒色的常维翰面烧耳赤,心生怒怨,这个嫂夫人,冤煞我苦煞我也!郭兴怒瞪常维翰。孙亮没看常维翰,抱了赵玉霞回住屋去。郭兴跟了去。
    孙亮回到“聚雄厅”,面色骤变,对常维翰道:“三弟,大哥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吧?”常维翰答:“没有,大哥对我很好。”孙亮二目喷火:“可你为啥要勾引嫂夫人?”常维翰申辩:“绝无此事。”孙亮拍桌子:“你还狡辩,你偷偷送玉镯给她,还与她同骑一匹马!”常维翰心惊,又镇定:“大哥,我乃堂堂正人君子,没有这等事情。”郭兴吼道:“常维翰,你还不说实话,皮娃子可以作证,他亲眼看见你跟我嫂子骑在一匹马上。”拽过皮娃子,“皮娃子,你说,是不是?”皮娃子战战兢兢:“是,是有这么回事。”
    “把常维翰给我捆起来!”孙亮大喝。
    郭兴求之不得,招呼身边几个土匪朝常维翰走来。
    常维翰“嗖”地抽出腰刀:“都别过来,老子这刀不认人!”
    土匪们晓得常维翰功夫,都停住步子。
    常维翰对孙亮拱手:“大哥,小弟与嫂夫人绝对清白,否则,我情愿头顶乘祸,赴汤蹈火,滚案受刑。”郭兴喊:“大哥,别听他的,捆了再说。”孙亮道:“给我拿下!”
    土匪们一拥而上,常维翰只好挥刀迎战。他知道,土匪的刑法狠毒,轻则“挂黑牌”、“打红杠”;重则“吹灯笼”,就是挖眼睛,或是“砍桠枝”,是宰手脚,抑或是“短利子”,是割舌头;严重的则是“拿梁子”,即是砍头,或“三刀六个眼”,被乱刀戳死。那郭兴对他当三头目很是不满,怕智勇双全的他夺了他那位置,想置他于死地。一旦被他们捆绑,会冤死在这匪巢。自己则不能救妻儿,不能实现其创业发家之愿。他使出浑身解数与土匪们打斗,且战且朝“聚雄厅”外逃。孙亮见郭兴等土匪制服不了常维翰,操刀追杀。常维翰拼死杀开血路,逃到寨门外。孙亮穷追不舍。常维翰抵挡孙亮快刀,喊:“大哥,你且听小弟细说……”话音未完,孙亮那刀尖直刺他额头,拉了道血口。他怒道:“大哥,你竟然如此绝情,小弟也就不客气了!”飞刀回刺孙亮额头,孙亮那额头鲜血飞溅。孙亮怒喝:“看刀!”挥刀砍常维翰脖颈。常维翰侧身躲开,顺势猛虎掏心,刀尖直刺孙亮胸口。孙亮不及躲闪,面色煞白。刀尖舔了一下孙亮胸口,收了回去。常维翰抹额头鲜血:“大哥保重,小弟去也!”跑走。
    郭兴一伙举火把呐喊追赶。
    体力不济、满身血污的常维翰夺路奔逃,终于听不见了土匪的呐喊声、看不见了火把的亮光。
    微曦初透。常维翰逃至乌江岸边,他不知道宁徙就是在这里登船西去的。乌江流水哗哗,岸边无船无人。一旦土匪们追来,我命休矣。
    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赵玉霞催枣红马驰来,滚鞍下马,撕下块衣裙为常维翰包扎额头的伤口,哭道:“我酒醒后方知此事。维翰,都是我害了你,这山上你是不能呆了。寻找你妻儿之事你尽管放心,我赵玉霞会倾心尽力的。”塞给他一包银子和一张字条,“你去荣昌县找赵书林,他定会相助于你。”说了自己被掳上山的遭遇。常维翰听后,好是同情:“不如你与我同行,我们一起去找你表哥赵公子。”赵玉霞失神摇头:“我赵玉霞无颜再见他。”依到常维翰怀里哭泣,“维翰,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做大事之人,但愿我们后会有期。你放心,只要我玉霞在人世一天,就会为你寻找妻儿一天。”常维翰感动:“你今后咋办?”赵玉霞道:“大不过是死,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再说了,孙亮也不会把我咋样,我已怀了他的孩子。”
    二人说着,天光大亮,一艘扁舟驶来靠岸。袒胸露背的船老大恶脸道:“妈耶,只有两个人。”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赵玉霞心惊:“不好,郭兴他们追来了,你快走!”推常维翰上了扁舟。船老大不开船,说是得多上些人再开。赵玉霞就给船老大一把碎银,说:“快些开船,‘打歪子’的来了!”船老大晓得这土匪黑话,“打歪子”就是劫船,罩目看,果见一群土匪跑来,接过银子,急喝水手撑船离岸。
    赵玉霞牵枣红马立在岸边,挥泪道别:“维翰,保重!”
    常维翰朝岸边的赵玉霞拱手:“嫂夫人保重!”
    扁舟行至中流,郭兴一伙土匪撵到江边,跺脚挥手叫骂。
    常维翰在涪陵码头下船,日夜兼程直奔荣昌县。赵玉霞给他那张字条上写有赵书林家的住址和她给赵书林的信。他那额头的伤口不深,伤口愈合时,终寻到了赵书林家。赵书林不在,管家吴德贵听他简诉来由后,十分热情,唤丫环端来热水给他洗脸,又寻来衣服让他换了血衣。他换上的是赵书林那四面开叉的长袍冬服。丫环说,天气冷,又给他戴上主人的翁帽。他在赵书林家堂屋里坐等主人,盖碗茶喝过三泡,丫环又来添茶。他道谢,起身出堂屋转游。
    大富人家赵书林这“赵家大院”乃是走马转阁楼,四合院、三重堂、大槽门,院墙比房子高。房院的正侧分明,设有厨房、牛屋、猪圈和储藏室。院子里有水井,水井旁有黄桷树,还有假山和草木花卉。看着这房院,他便思念起闽西老家那土楼围屋,哀叹自己命运多舛。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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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赵书林提了精致的竹篾礼盒进到宁徙家院坝里时,宁徙正在给双胞胎娃儿喂奶。“给娃儿喂奶呀。”赵书林笑问。“赵相公来了啊,院坝里有竹凳子,各自坐。我刚从田里回来,孩子要吃奶。”宁徙背对了他说。
  宁徙家这房子修在高坡处,坡下的惠水河如同一条细银线。赵书林家那“赵家大院”在惠水河下游,紧挨河水。两家人上下隔河相望。宁徙与赵书林相识后,有过来往。冬天终于熬过,她一大早便忙碌,喂完那头荣昌猪,就扛了锄头下田。长工已赶水牛犁了一大片地。地广人少,只有1头水牛,全靠人力。老憨蹲在田边捏肥球,肥球育苗节约种子,用水少,这上千亩山地只能多种旱粮。老憨累饿得皮包骨头,依旧忠心耿耿。地多花销大,买水牛、农具、家具、种子,请长工、日常的吃穿用花销,带来那银票去“官钱铺”兑换的钱早已花光,长工们的工钱还欠着。幸亏赵书林送来米面、腊肉,又找乔村长借了钱,这才吃了顿说得过去的团年饭。眼下,囊无余粮,枕无余积,就指盼秋收补欠。太阳当顶时,桃子提了米羹来喊开饭,她才回屋吃饭,喂奶的她吃的白米稀饭。她让老憨跟她吃的,老憨不从,怕长工们有话。老憨带长工有办法,首先是同吃同住。饭后,她去摇篮里抱起光莲、光圣,惯常地在院坝里给两个孩子喂奶。她终日里半饱,奶水少,就用手挤奶子,两个孩子才不哭。心里凄然,我一个妇道人家,年纪轻轻就饱受这多磨难,往后的日子咋过。她这么想时,赵书林来了。
    赵书林放下精致的竹篾礼盒,寻了竹凳坐下,心里不安分。他上次来,也遇了宁徙在喂奶,也是这么背对了他说话。这个宁徙长得实在漂亮,几近十全十美,惟鼻唇沟略深、嘴唇稍厚,可这“瑕疵”却更加引人心动。又能文能武,是个少见的奇女子。还没娶妻的他想,世间都是英雄救美人,自己却被美人救,怕是有缘。管家吴德贵看出他心思,说:“人家娃儿都有了。”他道:“她说她男人在外经商,咋就一直不落屋?”吴德贵说:“即便是她男人没了,你姑妈也不会答应,凭你这身份、家产,咋说也得讨个黄花女子。”他直言:“我还真喜欢她。”吴德贵说:“单相思。”
    “赵相公,有事儿?”
    宁徙喂好奶,扣好衣扣,转过身来。她喂奶不避人,可不知怎的,却避着赵书林。阳光照在她那瘦削、发白的脸上。赵书林看着,更是动人。他并不知晓宁徙那失去夫君和儿子的痛苦遭遇,也不了解她家现今的困境。他知道的是,这些年,陆续从湖南、湖北、江西、广州、福建、陕西来了移民,有的发了家,有的度日难。从宁徙的穿着举止看,从他一来就修房子雇长工看,应该是殷实人家。不过呢,她毕竟不是当地土著,邻居嘛,好多的事情是可以相助的,人家救过自己。他还这么想,也许她男人死在路上了,这样的事不少。
    “邻居啊,过来看看。”赵书林笑道。
    宁徙笑,起身将两个孩子抱进屋放到摇篮里,泡了两碗苦丁茶出来,拉过竹凳子放碗茶:“赵相公,请茶。”
    赵书林端起茶碗喝茶,好苦,心却热:“嘿嘿,这春节后的太阳还热。”
    “你刚走了山路,咋不热。”
    宁徙也喝茶。自从认识赵书林后,她也希望他常来,说些家常话,谈古论今。她发现赵书林很有才学,说的好多事情她都感兴趣。当然,她与赵书林只是偶然相识,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孤儿寡母之事不能说,免得遭人欺负引来麻烦。她对老憨也叮嘱过,就说她男人在外经商。
    “啊,前一阵忙着家里人过年、拜年,这才来给你拜年,带了点香肠来,是广式的,你一定喜欢。”赵书林说,打开精致的竹篾礼盒。
    “谢谢,给你拜年了!看你啊,又送东西来。”宁徙道,眼馋地看竹篾礼盒里塞满的黄亮的香肠,心想,可以给老憨、桃子和长工们打牙祭了,“送这么多啊,咋谢你!”
    赵书林道:“是我该谢你,谢谢你救我。”
    宁徙道:“都好久的事情了,还说。”
    “啊,你夫君过年也没有回来?”
    “他生意上的事走不开。”宁徙道,岔开话,“呃,你别说,你们四川的香肠呢,也好吃,就是咸味儿太重。广式香肠带甜味儿,我喜欢吃。你会做广式香肠呀,教教我。”
    赵书林就来了劲儿,说是跟他姑妈学的,说了广式香肠的做法。宁徙听了笑,瘦猪肉都要70斤啊,做那么多。赵书林说,家里主仆多。两人东拉西扯,说到移民的事情。
    “你圈了上千亩地啊,不过呢,地多也并非都是好事情。”
    “为啥?”
    “‘普天之下普莫非黄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想想,四川十分缺人,皇帝生怕没有人进川,故而发布了优惠移民的诏令,鼓励大举移民入川,还对有功的官员给予重赏。就有这样的诏令,凡候选州同、州判、县丞、举贡、监生、生员人等,有力招民进川者,均授以署职之衔。招民入川三百户者,给与俸禄,授为知县。在川武官,如数招民垦荒者,准于升迁。这就刺激了官员们千方百计招民入川。”
    “这诏令不错。”
    “是不错。可此一时彼一时,随着进川人口的增多,钱粮自然也会增多,就少不得那官府要与民争利了。”
    “为啥?”
    “因为,普天下的土地都是皇帝的,管理土地的都是皇帝授命的官员,猪儿再肥也是在圈里。”
    “倒是呢。不过,你也想得太远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你的分析不无道理。这么说,将来官府会把我家这田地收回去?”宁徙担心起来。
    “我想倒不会,不过,朝廷自有朝廷的办法,官府也自有官府的办法,比如增加收税什么的。”赵书林说。
    “说了垦荒5年后才征税的,还说滋生人口永不加税。”
    “但愿。”赵书林叹曰,“事情常常会走样,朝廷说,给招民入川的官员封赏,那些官员就捆绑了外省的移民来川。”
    “真的?”
    “真的。”
    “这可不得人心,朝廷就不管?”
    “天高皇帝远,那康熙爷也许根本就不晓得这事。即便是皇帝下属的大官们知晓了,要嘛,惩处一两个太过分者,要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敢如此胆大妄为者,都是做有准备的。或则报喜不报忧得以升迁,或则拿钱去疏通得以升迁。升了官就等于添了银子,银子多了就可以做更加胆大妄为之事。不是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嘛。”
    “这些家伙,也太没有王法了。”
    两人说着,吴德贵喘吁吁跑来,喏道:“少爷,屋里来客人了,等你回去。”赵书林问:“是谁?”吴德贵就凑到他耳边说话。他听后,立即起身,对宁徙拱手:“实在对不起,我一个远朋来了,改日再登门拜望。”宁徙说:“你慢走,常来。”赵书林连声道:“要来,要来的。”跟了吴德贵快步走。
    赵书林随同吴德贵赶回自家堂屋时,常维翰正在欣赏墙上的匾额,念出声来:“忠厚为传家之宝,勤俭乃创业之由。”赵书林拱手道:“啊,实是抱歉,我出门有事,让你久等了。”常维翰回身拱手:“是我来麻烦你啊。”赵书林请常维翰入坐,招呼丫环添茶。常维翰就将赵玉霞写那张字条交给赵书林。赵书林迫不及待看,泪水盈眶,挥手让吴德贵和丫环退下。
    常维翰说了前来投奔之原由,赵书林大撼,设宴款待。
    席间,赵书林得知常维翰长他5月,酒过三巡,挥泪道:“常兄,我一直在寻找玉霞,不想她竟被逼做了压寨夫人。”表妹赵玉霞被土匪抢走后,他一直伤感、自责。吴德贵劝他,事已如此,你也不要过于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他姑妈说,这都是命,你和玉霞都得认命,时间这么久了,姑妈再为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媒婆来说过几次,不是他姑妈看不上就是他不中意。
    常维翰宽慰:“好在孙亮待赵玉霞不错,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赵书林举杯:“常兄,你如能够救我表妹回来,我当重谢!”饮尽杯中酒。
常维翰干杯,说:“要说救你表妹不难,只是……”
    “只是啥,请常兄直言。”
    “赵玉霞她是誓死不回来,她说,她无颜再来见你,她……”
    “她怎么了?”
    “她已有了身孕,她说她命中注定当土匪婆了。”
    赵书林听了捶胸跺脚:“我苦命的玉霞……”
    当晚,赵书林伏案写了封书信给常维翰,说:“这县里那程师爷是我一远房亲戚,会给你安排个差事做的。”常维翰好感激,他和宁徙原本就决定在荣昌县安家。搭乘扁舟时,他向船老大打问过妻儿之事。船老大恶脸道:“不晓得,我搭过恁么多的人,咋个记得清楚。”他给了他一锭银子。船老大就说:“你说详细点儿。”他就细说。船老大道:“是去年热天啊,倒是载过福建来的移民,把我这船挤得满满的,说话叽里呱啦的。对,是有个年轻的大肚子女人,带了个细娃儿。”他急切道:“那孩子有一岁多。”船老大点头:“差不多,那娃儿被飞人夺走了。”他听后大叫:“那就是我夫人就是我儿子!”是了,儿子被飞人夺走了,可宁徙去哪里了呢?他追问船老大,船老大摇头:“那些人都是在涪陵码头下的船,他们去了哪里我咋晓得。”
    常维翰在赵书林家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告辞。他想,先去县里寻个差事落脚,再寻妻儿。期盼宁徙能来荣昌安家。也担心宁徙没有来,如同自己一样,她也在多方寻找他和儿子。更担心的是,她腹中的孩子是否平安降生,现今他母子如何,还希望能够打探到老丈人宁德功的真实下落。愈发心情迫切。
    赵书林送走常维翰不久,宁徙带了老憨和两个长工来向他租借耕牛、犁耙。赵书林连声应承,说是不要租金。宁徙不从,说是秋收后一定还清租金和利息。吴德贵招呼下人牵了3头耕牛和3套犁耙来,老憨和两个长工扛犁牵牛先回。
    赵书林请宁徙到堂屋里坐,丫环泡上茶来。经历了赵玉霞事儿打击的赵书林心灰意冷,宁徙的到来使他那心又热烈。现在看来,他与赵玉霞是无缘了,眼前这个美丽聪慧的宁徙能否成为自己的夫人呢?他这么想,盯了宁徙想说什么,却道:“难得你登门,就在我这里吃午饭。”宁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红了脸喝茶,欲言。赵书林那三十六七岁的姑妈赵秀祺端着银质水烟枪走来:
    “书林,你怎么随便带个妇道人来屋里?”
    赵书林作了解说。
    赵秀祺冷眼盯宁徙:“你既然已经借到了我家的耕牛、犁耙,就该早些回去忙活路。”
    宁徙显得尴尬,起身道:“谢谢啊,我这就回去。”
    赵书林送她到门外:“你别生气啊,我姑妈就是这脾气。”
    宁徙笑道:“我咋会生气呢,真是谢谢你啊。”
    赵书林遗憾地目送宁徙走去。
    宁徙走出“赵家大院”,看见了惠水河上那高大的惠水石桥。过桥后,见一口中念念有词的穿麻布长衫的算命先生,他不老不少不胖不瘦不聋不瞎。心想,他完全可以做另外的行当。各自沿河岸小路走。她本是想跟赵书林说说话的,见他姑妈脸色不对,只好告辞。赵书林对她说过,她姑妈至今未嫁,性情孤僻怪异。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赵秀祺,心里暗叹,年轻时的她可是个美人儿。她不理解赵秀祺为啥至今未嫁,一定是有什么原由。她这么想时,就回身走到那算命先生的摊前,看了看摊边旗幡上那“看相算命”四个字。
    算命先生不看她,自顾说:“观人之相貌,先观骨格,次看五行。量三停之长短,察面部之盈亏,观眉目之清秀,看神气之荣枯,取手足之厚薄,观须发之疏浊,量身材之长短,取五官之有成,看六府之有就,取五岳之归朝,看仓库之丰满,观阴阳之盛衰……”
    宁徙听着笑,坐到摊前,自学过医书的她不相信算命。医道乃天道,百草治百病,占卜算命、装神弄鬼都是胡弄人的。问算命先生:“先生真会看相算命?”算命先生这才抬眼看她:“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宁徙想,也是呢,自己咋就坐到他摊子跟前来了呢?算命先生道:“夫人是在找人?”
    宁徙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自己一直在苦苦找寻夫君、儿子和父亲。就想,他也许会说出些道道:“请问先生,你看出我要找谁了吗?”
    算命先生不说话。
    宁徙理会,赶紧掏出两个铜钱给他。
    算命先生收了钱,对她上下一番打量,问:“远的还是近的?”
    宁徙吃惊又不解,他还真能算准?他这话是啥意思?如以地域看,夫君和儿子是在武陵山与她失散的,而父亲有可能就在荣昌县,那么就是父亲近;如果以时间看,自然又是父亲远了。说:“远的吧。”能够了解到他三人中任何一个人的行踪,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夫人是姓宁吧?”算命先生道。
    宁徙点首:“正是。”这不算啥,这里的人户不多,游走四方的算命先生是有可能了解到她的姓氏的,急切想听下文。
    算命先生道:“你要找的人是至亲。”
    宁徙暗叹,点首:“是的,他们在哪里?”
    算命先生却起身收摊,扬长而去,边走边道:“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呃,你……”
    宁徙火冒,欲呵斥又止住,他是在暗示她什么?“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阵激动、振奋,莫非他们都在人世,都在四川!
    自那,宁徙每次过惠水桥,都渴望见到这位算命先生,却一直未见。遗憾当时没拉住他问个究竟。老憨说:“算命先生说话都是这样,不阴不阳半吞半吐,你不是不相信算命的么。”她道:“我是盼望找到他们!”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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