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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供砸:趵你两脚

长篇供砸:趵你两脚

(供砸)
趵你两脚

        早上有点雾,大秀站在街边,觉得眼前是青光眼的世界,所有东西的外表都被罩上一层杂质,看得不清爽,不明了。
        其实这是一种并不明确的感觉,没有概念的感觉。
        大秀对概念这个东西没有概念,比如说青光眼它倒底是什么,不知道。是直观的印象。——是村中老娘每天早晨的手,从小屋门出来时,沿着板壁下摸,直到那慢腾腾颤巍巍的腿好不容易自三阶木梯板及地,然后用这布满老茧的手上那裂纹上或许尚存的神经末梢去经过火铺沿,转角到窗口。窗边是灶台。灶台前有草墩。老娘摸到草墩,坐下去,高度集中于手的精力开始放松,这才有闲暇咳嗽,发出风簸一样咣咣的声音。这时的咳嗽分外清晰。鸡还未叫,早鸡打鸣会引来啼声多重奏,老娘比鸡起得早。骤然出现在清晨里的声音,象跳水运动员入水后压不脚,四处溅散着水花,波纹同时一圈一圈地泛开及远。
        咳嗽声具有蝴蝶效应,会引来床上老汉的应和。老汉从青年开始抽旱烟,烟杆磨玉了也不释手,气管炎在老妻不经意地咳嗽里阵阵发痒,不得不爬起来吐痰,同时喉中发出呵嚯呵嚯的响声,象铁匠铺的风箱,急促地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气息微匀了,睡意全无,老汉不得不穿衣离床,带着喉间的余音开偏檐门,抱牛栏边的柴禾到灶前。在老妻摸索往灶孔里塞引火柴时拿过门后的烟杆以及装满叶子烟的胶口袋,熟练且有条不紊地裹,灶火燃起来后将烟杆伸过去引火,嘴里吧吧地吸,——这是几十年不变的。吹火筒并不是一直放在灶角,老娘有时会把手指张开成鸡爪,在地上以半圆的方式左右爮寻,并不着急。老汉含着烟杆上的铜头,盯着烟杆头上的闪闪火星,心无旁顾,吧吧地吸,又吐烟,间歇习惯地吐口水。——他已习惯老妻这样子找东西。“过去点点。”直到老妻有时发出带有疑问口气的“噫”时,才从压在下唇的烟杆上方与上唇间启声简略地提示一二。他已安然接受老婆子眼神不好带来的变化,比如慢,比如乱。
        老娘这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眼神好时她纳的鞋底针脚匀称,穿线头过针眼用时少有超出一秒。几年前突然觉得眼前象格外蒙了层东西,看时总有些花,自己觉得上年纪了就是这样,并不在意。待后来眼里总是红红的,似乎一直有沙粒在里面,忍不住揉几下就红肿,赶场问乡卫生院陈医生,得知最便宜的氯霉素眼药水两块钱,买回家后初时滴了感觉要好些,到得后来,滴和不滴都一样,还是红,还是痛,眼皮肿高了,还发亮,眼皮越是亮,眼神就越是暗,不济事。
        大秀背着女边①递过两回钱给老娘,第一回老娘从乡卫生院输液回来高兴得很,说眼睛不啷个痛了,也不再去。“输一回都是百把块钱,比烧还快,不去了不去了,我好都好了!”眼皮不怎么发亮,老娘就坚持着不去卫生院。先是早晨晚上看不太清,到后来大白天太阳晒得浑身发烫眼望物什却也感觉和傍晚一样,坐在火铺上时常把光板壁拍得喤喤响,说总有几只饭蝇子爬在上面。这样子坚持一年。后来越来越模糊,迎风流泪,红痛加剧后肿得两眼成了缝,右眼好点,看东西时就努力瞪大,左眼见光就痛,眯着,人一看过去,象早年时的民兵训练瞄靶,不同的是眼下睑皮直跳。第二回诉问时陈医生说,乡里没有仪器,得青光眼和人的情绪有关,得白内障和常年在太阳坝下干活有关,青光眼可并发白内障,白内障可继发青光眼,都有可能。陈医生在青光眼和白内障二者间没有下定论,只说不少瞎子开始得的就是青光眼,要吃药,难得医,白内障要动手术,县上不行,设备不行,医生也不行,是眼睛哦!加重语气。市里!老娘骇倒了。不是病骇倒的,老娘赶场到乡里卖鸡蛋,买盐巴,没去过县里,说起县城,语气里充满向往。陈医生一说市里,老娘直摆脑壳:乡上输瓶水要一二百,下寨的老三那个在外头打工的小儿子颈子下长了个包,怕大医院贵,跑回来到县上光检查两回都花了三千多块钱,老三说后来幺儿躺在手术台上时医生不敢下刀,最后两爷子怏怏回家了。说时老三愁,叹气,“三千多全检查完了,医生说还不够,动手术还要缴钱,……钱是借的!……借不到了!……嗨!”叹气时带着声儿,尾音儿悠悠荡荡,拖得长,去得远,难以消失。陈医生一说大城市、医院,老娘站起来就赶快往回走。出了门走几步又折回去,掏一阵,递过去两块钱,接过氯霉素滴眼液,回了村。
        老娘不声言语,与前时一样上坡撸松毛打猪草,回来切好猪草用松毛毛引火煮猪食喂猪。歇气了端盆热水,往里洒些盐,靠着板壁坐在草墩上,老娘把毛帕浸在盆里,拧拧,头后仰抵在壁上,再把毛帕敷在眼部,热气上冒,微风中热气上行成了曲线,萦萦袅袅。
        老娘往盆里洒盐是讲科学,老娘的科学观产生于龙门阵②中的静听,——重庆知青说红苕叶富含维生素;公社干部说晒半天太阳吸收的热量抵得过吃两个鸡蛋,——“这是中央文件!”……。透过记忆,老娘还看得见工作组的同志们信誓旦旦时脸上的毛细血孔。
最后编辑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2-06 03: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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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组来时老歪不摆龙门阵,在那些日子里,坐在火铺上的人就有些无趣,遗憾。
        老歪摆龙门阵时听得火铺上的人一愣一乍的,端起大碗,一口茶水进肚,嘿!老歪一声轻喝,如咳嗽一般的声音象说书人拍板起头,——我们黄家的祖先人,那是神通广大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帐下有义勇一等的雷震子,钻山破石的土行孙,可水中隐,土里遁,……,哎,可怜下山大破四天王,不曾取获成汤寸土功!老歪说到这时要停顿下来,语气低沉,这时大伙就更加信服他了,不太明白他的话,却能感觉到这里面毕竟是会有些高深的道行的。老歪说了,他们家的艺是祖传,不信?天书上说的!老歪家里有本失了封皮,被鼠咬残损的线装书,老歪视若珍宝,从不外借,遇上咬卵犟不相信自己的话,就把天书拿在手上,得意地白着大眼,斜视对方,也不言语。天书上没有简化字,咬卵犟们就连简化字也识不了几个,自然不再硬气了。心想:要硬气,除非各人认得到吴学一样多的字!
        上辈人中教私塾的吴先生的小儿子吴学在村小代课。吴学看封神榜,对老歪家的天书很有些怀疑,只是拿不过手,不能断定。众人看老歪时神色不一,随着那话里神秘的内容感叹、佩服。这时吴学得也显示自己的博学,且比老歪只高不低:就是,就是,姜尚封黄飞虎为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五岳之首,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还总管我们的吉凶祸福呃。又显示自己的祖先人不弱:黄飞虎起兵和后来的梁山好汉都是差不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们吴家的“智多星”更是不得了,道号“加亮先生”,就是诸葛亮二世哦!说到二世时,头略仰着,偏向人,上下直点。吴学是读书之人,说话是讲技巧的,附和时要显出自己,还得使别人满意,最后说:黄天化不该不听师父的话,逢高不可战,遇能即速回,他的本事,了不得,死早了。吴学这般形态,倒真把“逢高不可战,遇能即速回”领悟透彻了,于众人点头中见好就收。
        读书人也说了是,老歪摆龙门阵的兴致自然更高:姜太公百家宗师,我们黄家人与他是通了天地的,可遣神驱鬼,这个艺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的!
        他这一说,大家就不禁想起挂贴在大门上的黄符上老歪画的那些钩钩曲曲的不知是文字还是图案的墨迹,木窗外的夜幕就愈为神秘,眼前老歪就成了跳神观花时的老歪。
        ——老歪一脸肃穆,闭眼念咒,咪咿啊嘛哦嗯嘤訇,黑黄的脸在油灯的黄光中更又透出一片怪异的光彩,在场的人似乎也一道与他通往了冥界,屏气凝神,不敢把呼吸气流加重,感觉稍一闪失,就会断了老歪与另界的灵通。啊!老歪一声大叫,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抖颤,过得一阵坐起,两眼发直,开始发话。是玉皇大帝看凡尘,是姜子牙点神名。
        最后自道姓名是场中某人的祖先人,说着往事,与往事中相关人的曲直是非。数落儿孙的不孝无能不才,告诫:不孝的,你需将孝敬爹妈爷娘,养儿代老,积谷防饥;无能的,日子贫窘不好过,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一家之计在于和,一身之计在于勤。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又兀地把声音提高,——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自然穷!家庭纷争时常有,清官难断家务事,却也得明理细疏。——兄弟阋于墙,妯娌间不笑和的,苗从地发,树向枝分,父子合而家不退,兄弟合而家不分,合理可作,小利莫争,兄弟相害,不如友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婆媳不合,说东道西,子以母荣,母以子贵,长慈子孝,家丑莫扬,会说说都市,不会说说屋里。云云等等。怒斥轻喝,语重心长。
        灯光摇晃不明,听的人觉得在微光中阴阳不定的老歪真是被数落者的先人,历数的桩桩往事确为真实,——这么说来先人们是一直在冥冥中观看着这发生的一切?不禁冷汗渗出,有亏心的,懵神慌张起来,只觉先人的眼直入心腑,寒风一过,冷冷森森,不由随之猎心摄神,六神无主中更觉四周都是先人的眼,瞠得象桐子壳一样大,扒了各人的衣服,剥了各人的皮囊,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如芒阵刺。
        心神不宁,那先人何时不再言语也不知觉。场中寂静,针落可辨。许久,老歪眼珠开始转动,无神,“呵……”,幽幽出了口长气,大病一场般瘫倒在座椅上,望着场中人,一脸不解,怎么了?怎么了?听着众人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的描述,更是疑惑:“真的?我啷个不晓得?”还有不信的话语,老歪脸上的表情肯定而坚定,——“我各人真不晓得!”众人信了,真的是先人转魂,老歪只是具与天堂地府通灵的本领,是神人先人借了他身子。
       
        老歪家的艺包罗颇多,婚丧嫁娶看期辰,修房造屋测墓地打生基端罗盘观风水等等,不一而足。,见得最多的,却是老歪给细娃儿取黑。
        老歪家的艺是祖传。有老梆子人③说,上溯至大清时,老歪祖上有一奇人,精通《易经》,邵雍的《梅花易数》倒背如流。只消瞄上来者面相几眼,端的便知八九,所谓心随境易,相由心生,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有问前生后世事,闭目掐指,睁眼娓娓道来,丝缝相合。老歪冇得这般本事,青年跑江湖的老歪爹在家教导他潜心揣摩“三场半”(注:三场半,江湖话,吹场,进场,宰场,退场),——读书人讲究功夫在诗外,这门艺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花乱坠;请君入瓮;无毒不丈夫;最关键的是后半场,金蝉蜕壳,要退得高明,无声无息。
        解放了不兴跑江湖,三场半少了许多施展空间,上坡下地之余,老歪就把见方不过六尺的火铺假设成了吹场,听龙门阵的也确认了老歪家的神通,能解除孽缘,可降妖伏魔。相信老歪说孩儿啼哭不止是走夜路撞了邪,请了老歪来,女人倒茶,男人与老歪喝着,客气几句,老歪示意抱来孩子,看着孩子脸,一脸专注,闭目沉思,点头,“骇倒了,要取黑”。要新鲜鸡蛋,要青线,把青线缠绕在鸡蛋上,打结。老歪左手拿着缠了青线的鸡蛋,右手食指在鸡蛋上方划圈,似写字画符,嘴里念念有词。念毕放在热灶灰中,过一阵鸡蛋壳裂开了,取出来。
        “看看看,这是雷公虫④精作祟,你们天黑了还把娃儿摇背篼竳在土头过的,是不是?天黑了雷公虫精就要出来,是从摇背篼上头飞过去的,看,这儿就是它的行路。”
        凑过去,看见鸡蛋上不少丝丝缝缝,硬象雷公虫,都点头。
        在男人和老歪喝茶聊天行事间,女人把锅里本煮着的酸菜舀在大碗中,放在灶沿。往锅里放油时平常舀油调羹不用,铁勺伸到油罐里挖,占了铁勺大半的猪油白白焕焕,在大一点的孩子眼中闪光。水开了,从里屋柜子里取出挂面、鸡蛋,末了切些葱段下锅。挑起来刚好尖尖一海碗,鸡蛋面热腾腾,蛋香、面香、葱香象识路,总往孩子鼻里钻。从柜子里取出的还有瓶子酒,是过年时亲戚家孩子提来拜年的。男人平常都是打散酒喝,上寨牛二家酿的包谷烧不贵,关键是不要现钱,包谷麦子鸡蛋都可换。女人递瓶子给男人,男人倒满小碗递给老歪,闻着瓶子酒香,耸鼻深吸,抓过有葡萄糖标签的瓶子,说:我就爱喝包谷烧,冲头大。
        老歪端着面是要客气的,“大家吃,大家吃,给细娃儿,给细娃儿”。主人家示意锅里有饭,说:“不吃完,二顿要着吃剩饭!”女人从饭锅底铲两糙饭底下不多的白米,在菜锅里打捞些葱段散截截面抖在米碗中递给孩子,自己盛了大碗包谷面,就着灶沿的酸菜下饭。老歪终是客随主便,就了鸡蛋面喝酒。
        边喝边扯闲,男人憨厚地笑,露出的牙也是包谷面黄色,金灿灿的。
        米饭细,散面散发着鸡蛋味和葱香,孩子三下五除二,碗就显了底,再添时却不要包谷面,没了米饭要嚷,要吵,带着哭音儿。老歪是客,有老歪在,土家祖训是不能打娃儿撵客的,女人用柔软的声音说:“乖,听话,我们二顿又煮!”男人说:“包谷面吃了肯长,多吃包谷面就长得和我样高了。”大家应和,“就是就是,我们都是吃包谷面才长高的。”长高是心理愿望,吃白米鸡蛋面是生理需求,生理需求占了上锋,孩子眼耷着,嘴变了形,似乎酝酿着一声欲穿瓦顶而上的哭声,女人忙铲夹着黄包谷面的米锅巴,舀菜锅里的汤,把残存在汤里的干货全打捞进去,指着上面的点点黄白说:乖,米锅巴好香哦,……,咦,还有鸡蛋汤,……。鸡蛋汤打动了孩子,接过来,心满意足。
        喝了酒喝茶,如果人多,老歪照例是要摆大一些,长一点的龙门阵;人不多,摆上几句就起身告辞。人多就说明是农闲,人少说明是农忙。主人总是要留客的,老歪清楚农家人的时辰安排是清早抵天黑,径直向门外走,男人慌忙抓起火铺上余了一半的瓶子酒,递给女人,女人又拿过早准备好装有鸡蛋的口袋,撵出门,一阵推让,空手回屋。
最后编辑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2-11 13:5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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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靠在板壁的时间渐渐多了,渐渐长了,到了后来,沾着盐水的手帕下面的那张老脸扭曲,咧着嘴,痛苦地“咝咝”吸气。瞅着揪心,老汉眉头紧皱,烟杆吮得越更响亮,半天抽一口,半天吐一口,吐的烟雾再不轻盈,沉重地包缠在头顶,老不散去。
        这日晚饭,老汉扒了两口,叭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不吃了。拎过茶壶往小碗里倾茶,盯着水里的不住旋转的茶根,眉头锁得更紧。沉郁一阵,把碗里的茶水一口扯干,直唤尒二。尒二是大秀家二小子,大的是丫头,在广东打工。尒二远远地应了声“呃”,声音有些不悦。尒二不悦不是对公不敬,尒二其实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他只是对“尒二”不悦。
        尒二是小名,大名黄先锋。读小学前,无论你喊尒二喊黄先锋都会听到脆脆地一声“哎”,上中学了,再这样喊,虽不曾招来白眼,那低头间的“嗯”,闷声闷气,象是从米缸缝里漏出来的。在学校,每个月总有一二天令黄先锋惴惴不安,准确说是喜忧参半,月底罄净,期盼生活费到来的同时,心底却暗暗祈祷:来的最好是爹。大秀先前一到学校也是习惯地直唤乳名,来得两回,每次喊时见儿子应答时总是声音低低的,红着脸,垂着头,留上了心思,还来时就注意了,再不喊小名,这时黄先锋就答应得爽朗,带着笑。上年纪的却不管这些。大名小名不都是人名么?名丑,名丑啷个了,丑名好养!公一到校,嗓门象在山顶上:“尒二尒二……”。尒二就成了山歌调子,在学校边边角角尖尖地盘旋。妭妭未患眼疾前赶场卖鸡蛋,完了也会来,呼唤声成了包谷粑,黏黏糊糊,加了糖精,呼唤时从腰间解下布袋,掏出一卷塑料,小沓一块两块一角两角的毛票被层层的塑料口袋精心地呵护着,币上的人民就很传统教育地团结得扁扁的一堆皱,妭妭轻声呼唤,“尒二”这名儿就成了塑料袋里的毛票,包裹着一层一层的爱意,在城镇同学的眼中,透着一层一层的寒碜。接过毛票,黄先锋很窘,直直地望着地下的小缝,那厚茧如干田裂口的老手在眼前直晃,抬起头,眼里湿润,远去的佝偻身影模糊。
        尒二这名其实不算丑,毛狗牛崽猪娃他们还要难受些,每次都被笑得课桌都东倒西歪,笑的人翻来滚去,桌面拍得咣咣响,桌脚撨得吱吱叫,起哄声尖叫声,声声入耳,挟着空气,听者心底陡然降温,冷凉若冰,空气穿眼而出,成了液体,一颗一颗地滴。暗底里又把没有文化的双亲不住怨恨。
        其实爹妈再没文化也不至于只能取这些难听的名儿,这是不是得以为之,是无可奈何的苦心。爹妈没有文化,却也知道王侯将相是好名儿,可是离咱们平头百姓太远了,孩子,你命贱啊,生在这儿,你哪能承载那么大的运命呢?你背不起啊!爹妈不要你做王侯将相,爹妈只要你安安生生地度过你这一辈子,猫儿狗儿花儿草儿贱,再贱也是爹妈的心肝儿。奶名给你取得贱,并不想你是贱命,名贱命硬,看那猫儿狗儿风餐露宿,不也在坡上坎脚蹦得欢儿么?花儿草儿卑微不起眼儿,古话都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名丑命才硬才好养,爹妈不能给你锦衣食丰的生活,唯求你一生无病无灾,“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咱们农村讲究不起那么多,不是爹妈不讲卫生,这只是爹妈的祈盼。只望你这一生不必让爹妈淘神,病灾全无,医院动辄三千五百,遭不住哇!
        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子才报父母恩,尒二还未长大,不理解这番苦心,对公在学校如山歌调般的呼唤潜藏些怨意,回到家中仍未消去,回答时高兴不起来:“哪样嘛?”
        “喊你爹和二爷来。”
        尒二情绪不高,腿脚却不慢,一会儿大秀二壮二人就过来了。二壮是大秀的弟弟,二人个都不高。
        大秀不秀,大秀精瘦,下巴尖,眼不大,贼亮。这个贼不是北方人常用的副词意,是作名词时附着的眼神,——如贼一般亮,大秀看人看物时,目光如贼在行事时般精准而快捷,却不似贼眉鼠眼般委琐的样子,亮晶晶的眼与瘦脸上的尖下巴一搭配,大秀比早年在崖壁上蹿跃的猴儿还精神。二壮不壮,蔫缩缩地跟在大秀后面,整个左手缩在衣袖中,背在身后。
        入屋了,二兄弟各寻了草墩,一人坐门旁,一人坐火铺边。尒二不跟着大人从堂屋进,从侧门进来,挨着妭妭坐在灶前。
        大秀猫腰在草墩上坐踏实了,问:“有事吂,爹?”
        老汉不吭声,见他皱着眉把烟杆在桌子脚上敲几下,从衣身上掏出草烟袋子,抽出一根掐成几截,裹好放在烟嘴里,起身到灶边,往火苗上吸着了,回坐在桌旁。
        兄弟二人望着方桌边的爹,眼里带着疑问。爹神情凝重,二人不敢多言。
        空气沉闷。老娘在灶旁猪锅边转,摸索着,把猪食瓢里的糠倒在锅里,手顺着灶沿摸洋瓷盆,伸手掏里面的小碗,舀些包谷面,从上方往锅里抖撒。尒二站着帮忙,用棍搅拌猪锅里的糠和包谷面与杂菜。和得越匀净,猪的槽口就越好。
        圈里是两头半大架子猪,正是须催肥的时候。老娘对猪很上心,每天往猪锅中和糠时格外加点精粮——小碗包谷面。老汉时而逗闲话——人都不够吃,畜生还讲究个啥子?老娘不管,——不喂肥点,一年到头都得靠它呢,不够吃就多烧两个红苕洋芋。每日早上从小柜里用木瓢撮些包谷子,嘬嘬嘬唤鸡,待大鸡吃完散了,再从小柜里端出洋盆,耳辨着老母鸡的方向,老母鸡咯咯咯诓小鸡,老娘顺着咯咯咯扬一把包谷面。摸到灶旁,仍将盆放灶面。老汉逗话,却清楚肥猪比那点谷面要紧,心想:畜生又吃的些啥子嘛,潲缸里那泡着铡细了的老苕藤,上坡撸上两把野菜回来就算畜生们打牙祭。人活得不易,畜生更不易!待稍有一点润肠的东西进去,却是大限来临之时!恰是华二家女辡的话,养肥做啥子?养肥了就是好宰你!华二是泥水匠,上有老下有小,老的还挣气,冇进过大医院,三个儿,计划生育罚得房子只剩几根柱子,好不易儿子大些了,又得筹书学费,中学后月月又要生活费。华二病也不敢生,敢不敢不随你,有病也得咬牙撑,一日累得着不住了,把砖刀扔在脚下,身子猛一下甩倒在砖上,叹气:哎,这日子……,哪怕当天猪,吃了好好睡上一觉也成啊!话未说完,被女人一口呛了回去:猪,猪都冇得好当的,你以为让你好吃好喝啊,等你长点膘了才好杀你!
        老汉半晌不语,只顾抽烟,牙咬着铜烟嘴,吸烟时附声,叭叭作响。把手在烟杆头的毛烟上直捏,毛烟里裹有烟骨头,不捏会歇火。
        噙一阵得半腔口水,至再不见烟雾,心知烟草燃没了,“吱”,吐口水,烟杆头朝下直敲,这才开口:
        “把你们喊来,就是为你娘的眼睛……”
        说时盯着两个儿子,得半截不说了,等儿子的反应。
        娘的视力越来越差,兄弟俩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不只是差,越更恼火,摆明在脸上,肿得就跟黄了的“茶泡儿”一样,还红得发亮。爹一说,二壮就扭过头,带着询问的表情朝向大秀,二壮这种表现有原因,从小而来,大秀早已习惯了弟弟这种遇事时的反应,不作回应。心里思忖着爹的想法。娘的眼睛,按陈医生的说法,可能得上市里才行。市里?大秀刚一起念头,赶快收了回去。大秀上过广东,在那边石场砸过石头,去过大城市的大秀比娘好不到哪去,被市医院吓得暗底里摆脑壳。一道公式在脑中晃来荡去:医院等于钱,大医院吂就等于大钱。大钱?……,大秀猛一下就萎缩了。
        爹喊自己两弟兄来,就说明他是有打算的。大秀迟疑地应道:“爹说唧个办就啷个办。”
        老汉沉着脸,压着声,说:
        “依我说,不医是不行的,拖起恼火,硬是瞎了,到时也得你两弟兄承起咯。”
        前面爹一说,大秀暗自就有了决定,“咝”,咧嘴慢慢深吸了口气,说:“陈医生说要上大医院,不过……,看来要多筹点才行,借够的话,怕要花点时间。”
        老汉咬着牙,腭骨撑得脸两边成了凹槽,眼缝缩小了。
        “借了要还,别人急用一时还不起又得到处拖帐,依我说,把牛卖啦!”
        卖牛?两兄弟一下愣了,瞪着眼相互瞅着,一时说不出话。
        栏里的大骟牛是从大秀叔丈家赊来的,牵来时是牛崽。到了现在款子也还没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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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这个东西把大秀弄得脑里一片荒芜,想起自己和华二一样只剩得几根柱子的木房来。一想便愁,一愁就有些怨气,廪于肠胃,却又不知该怨谁。
        想起自己读书时,还未到学校,远远的就会看见那围墙上的几个大字:一胎安,二胎扎,三胎四胎是犯法,放学后上山打柴,只要向大屋坳方向走,崖壁上几排石灰刷的大字就会映入眼底: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该扎不扎,见了就抓;……。集体社时修的旧仓库木房旁是晒坝,每次背了粮食到晒坝,一竳下背篼就会看见仓库左边木板上公社干部们写的“一胎生,二胎扎,三胎四胎——刮!刮!刮!”,刮字连用了三个叠字,还加了大大的感叹号,增加了感情色彩的同时又增强了力度!把背篼里的粮食倒在晒坝了,拿着木耙往右走,侧面仍是白焕焕的石灰大字,——喝药不夺瓶,上吊不解绳,跳河不拉人!其它大字说明了后果,这一组大字表明了执行者的态度。关于这方面的执行力度和执行能力,大家都是不会怀疑的,华二爷是大家看倒起的噻。
        除了外来的少数两三户人家和一二户上门的,同村中细论起来多是一族的。华二与大秀爹同辈,国字脸,剑眉大眼,青年时伟干强壮。华二娘刚进门那年大秀还在读小学,这个娘娘长得标致,目如秋水,面如芙蓉,举动生态。新婚那天,贺喜的人见了二人,不由心生感叹:好一对人品!婚后第二年,便添了一个小子,夫妻二人长得不错,孩子也未遗传二人的丑处,这个堂弟一般地长得俊,因为象妈多些,秀气的成份还多一点,有时穿得色彩稍艳一点,有陌生人会错以为是个女娃子。到大秀小学毕业那年,华二娘又怀上了,还未生下来,就有公社的人进屋,大的个才三岁,肚子里这个要落地,就是抢生。农村户口可以生二胎,抢生性质和超生不一样,只是时间不合计划,生育数量还是在计划的允许范围内的,于是公社干部进进出出几趟后,缴了不少罚款才未流产,在临产那几天,家里的牛就被牵走了,肚子里的孩子却是生了下来。牛是用来耕地铧田的,无法用别的东西替代,在农村家庭里作用占了绝对比重,这样一来,这个二小子更是有点稀罕的意味了,华二的爹见了这个孙子便喊“牛牯崽”。牛牯崽长得壮实,眉眼象他爹。虎头虎脑的牛牯崽人见人爱,不过华二两口子本心里却想要丫头,想儿女双全,大的个是儿,二的个怀上后两人晚上睡不着时就要逗乐,让对方猜猜肚子里倒底是儿是女。根据上岁数的人说,怀起鼓得冒尖是儿,女人怀得高,可能是儿,可是女人又爱吃臜海椒,酸儿辣女,按这个说法,弄不好又是女。猜不出来,女人就问男人,想儿还是想女,回答说无所谓,反问女人,女人说有个女儿多好,小时可以把她打扮得乖乖的,大了每年过年和姑爷回来,会亲亲热热地喊爹叫妈,不会象儿媳妇一样地使脸色给气受。男人不同意了,象你这样说,我们当儿的娶了婆娘就不顾爹妈了吂?恁个说来,你各人就是个恶媳妇了噻!两人就笑着斗嘴,用手指挠对方腋窝,停了动作,两人认真计较,添个女儿是最佳的。
        真的生下来了,水落石出,牛牯崽不是女娃儿,华二爹倒高兴得很,计划生育一搞,好多人家断子绝孙,自己两个男孙,种地不怕冇劳力。爹哈哈地笑得嗓门大开,带得夫妻莫名地也添了些兴头,倒把想个丫头的念想压没了。牛牯崽来世引得公社的人进进出出好些趟,四处找亲戚说情,四处借钱缴罚款,把夫妻二人弄得惊魂未定,决计再不要了。一胎安,二胎扎,计划生育在全国搞得轰轰烈烈的,可具体的手术原理和手术过程却不太清楚,听广播和干部们说对身体冇得影响。做过手术的,有大多数是被强行带走,怕跑了,部分顽固分子是绑着去的,回来时有自己走路的,有被抬着回来的,回来时在担架上躺着不甘心的,象杀猪般嚎。两人心里冇底,分别找被拉到公社去做过手术的男女打听。得的结果却是模模糊糊的,不尽相同,说是把下面划开口子,筋挑出来,嚓地剪断再系起,说不是把筋剪断,是把里面的管子绑起,不让水流了。说的人心里也冇底,惴惴不安,——老话说一滴精十熵血,总之不会是好事。结果不明,倒把二人弄得忐忑起来。扎是必须的啦,这一关看来谁都躲不过,那些街上的相人,公社的干部们都冇逃过这一关呢。合计到底是男扎还是女扎。女人说,我去吧,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人靠你生活呢。男人不,女子家病症多,坡上你要干,娃儿要你看,再啷个说,每年那两头猪冇得你油都冇得吃的!华二心痛自己女人,跑到公社去,黑了张胯趔胯地一拐一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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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第三的个孩子,直到现在,华二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事情过去了好久,孩子都出门打工了,有回与吴学喝酒,他把这事搬出来说,吴学喝了半口酒,嘿嘿嘿嘿不说话,过一会儿说,我给你摆个龙门阵,是从闲书上看得的,有个外国老头,鸡巴有钱得很,八十岁找了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做老婆,结婚一年后这个姑娘就有了,老头高兴中有些不安,就跑去问医生……,你猜这个医生象啷个说,吴学再啐一口酒,冲着华二疑惑的眼一脸坏笑,……,华二问,啷个说?医生说,一个猎人上山打猎看见一只鹿子,于是取下枪来瞄准,还未扣扳机,就听见一声枪声,那鹿子就倒在地上了,你说这鹿子是不是你打死的?哈哈。华二听时未在意,仔细一想,红了脸骂吴学,你狗日放屁,老子赌咒……,话未说完,吴学接了下岔,是你的是你的,冇哪个说不是。不过老表你要想想,那外国佬虽说八十岁,但人家冇扎管呃,……嘿嘿。华二心里本是底气十足,被几个嘿嘿笑得心虚起来,有点急:酒是人喝,话是人说,乱说酒话要不得哈,吴西厢,吴相公。       
        吴家是村中少有的外姓人之一,因为是表亲,吴学爱开玩笑,吴学的娘是本村人,他爹不是本地人,是请来的私学先生,吴学的嫁公解放前是保长,听说吴先生是饱学之士,远道请来调教儿子的。事情的发展出乎黄保长的意外,儿子学业有点长劲,不过到了后来,自己女儿是非吴先生不嫁,黄保长的女儿容貌娇美,最后招了吴先生做了上门女婿,整个事情有点象戏里唱西厢记,村里人闲时就逗乐子,说吴先生是张生,张相公,喊来喊去,后来直接就是吴相公,揶揄时叫吴西厢。建国后提倡妇女解放倒没什么,这事当年既是一段佳话,却又是一出笑话。以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男子昼无故,不处私室,妇人无故,不窥中门。吴先生该是知书识理的人,没有媒妁就与闺阁女子私定终身,在当时是有些说不过去,幸得民国提倡新生活运动,加之黄保长也是开通,事情倒是玉成了,不过别人拿这事开玩笑,老吴先生却是有些尴尬。
        华二揭爹老底,吴学笑得有点发讪。不过这事放到现在,算个啥呢,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吴学不往心里去,端起酒杯,哈哈老表莫着急莫着急,你说人家孔老二的爹八九十岁了才生了他,那外国佬八十岁了自己放一枪打倒鹿子说不定也还是得行,那个结扎是讲科学的哦,你弄了个不科学的结果出来,你说我啷个晓得啷个回事哦?说到这时端正了脸,一本正经,不过弟妹这人呢,大家都看得到的哈,为人正直不说,硬是贤惠,冇得话说!再说了,三儿长得象你是摆起的,一个巴掌拍出来的一样。话里肯定了老婆的行径不出格,这是华二着急的缘故,免了戴绿帽子的说法,华二没找到原因,情绪却是欢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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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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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王老师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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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二相信自己的女人,再说那一年自己一年到头都在家修房子,与女人朝夕相处,眼皮底下却是不掺半粒沙子的。想来想去,和女人暗地里说,别是那个李兰苹技术不到位,害得自己这一生有这一劫吧?计生站给华二做结扎手术的那个宽盘子脸女人他认识,是李书记的女儿,听说这个李兰苹初中都差点冇毕业,到计生站是接她妈的班。李兰苹的老子是书记,华二不敢乱说,只能背地里和女人嘀咕几句。
        华二女人再孕那年华二正在张罗新屋的事,找人上山伐木,扛回家后又寻人锯板子,完了又请木匠,忙得不亦悦乎。房架子是华二结婚头一年他爹就立好的,盖的新瓦,这也是媒人说亲时的一个重要筹码,——家庭负担不重,房子是立好的,再请几个活儿就弄好了,嫁那边今后不吃亏!华二家里长相漂亮,姑娘时上门说亲的人不在少数,最终选择华二,除了小伙子长相精神外,这房子也关键得很。婚后未分家,与爹妈住老屋,各住木房一头,弟弟华民当年还小,住偏檐。后华民大了,也张罗起说亲事。华二与爹说,是得把新房整好才行。团屋周围板壁都要搸,还要搸天楼地板,算下来要不少料子,大跃进后山里就没得老木了,自己林里只有毛松,可也不够,寻思先找谁借一些,末了还得花多少钱买上一些。华二跑进跑出,上山下山,女人也是饭茶酒水地忙乎,早晚还得提着潲桶喂猪。忙中两人晚上亲热的时候也不多,没想这可数的几次亲热居然还有了成果,木匠才在搸左边厢房楼板时,女人就总觉翻胃,吃不下东西,成天提不起神,虽说有过孕育两个孩子的经验了,可是男人是上公社结扎了的,想不到上面去,以为是感冒,不在意。直到右边厢房地楼板快搸好时有些显怀,两人才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算算日期,半年了。两人这才有些慌,公社干部们每天带着街娃儿们浩浩荡荡几十人天天都在各个寨子进进出出,牵猪赶牛,拆房推瓦。怎么办呢?一愁莫展。女人怕,干脆,去动手术吧?说时又有些犹豫,可这是一条命呢,投到自己家中,说不定是几世修来的缘呢!这次怀得不明显,或许是个女儿也说不定。女人想女儿,牛牯崽稍大些后平常两口子没事闲谈,女人仍旧憧憬要是有个女儿该是多好,要怎么怎么着,设想有一大箩筐。后来丈夫就埋怨这时的女人,因为女人一番话打动了自己,被打动后的想法就变了,自己做了结扎手术,怕啥,怪不得我,我是动了的。自己打气壮胆。
        料子进了屋,前期的事也整弄停当了,房子的事到了后来就是些细活儿,搸楼板完打些桌子板凳,打壁橱架火铺,进出的人就少了,木匠却是远房亲戚,再说要付工钱,算下来还不少。事情就瞒了下来。到了后两月,去娘家几天,姐妹家几天,都是赶夜路,最后那几日又连夜赶回家,那时新屋已经弄好了,瓢碗被褥什么都弄进去了。回家了昼时晚时都在屋忙,提潲桶进猪圈都是华二。某晚王大娘又来家耽搁了半夜。王大娘也是亲戚,是赤脚医生,会接生。生下来却仍是个带把的,想女儿的愿望没实现。
        纸里包不住火,无论谁,邻里关系再好,文革以降,处得再好的总有一些怨气暗结。文革中全国人民都发动,上公社去检举不叫告密,正大光明,义正严辞,台湾特务美国反动派此起彼伏。华二一家至今也不知是招惹了哪一路神仙,从爹妈辈往上数也冇与人有杀父夺妻之仇,算来算去也只是些牛吃麦子羊吃草的事,这些却不少,算不出来路。当华民火烧急燎地跑来说搞计划生育的干部领着二三十人进了村,方向是往新屋赶时。华二夫妇从后门进入竹林时连房门都来不及锁,把钥匙扔给弟弟,身影就隐没在树林草丛中了。
最后编辑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2-06 03: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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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始末都是在大秀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件事情一直在留存在他脑海中,记忆深刻,历历在目。
        那年大秀读初二,刚放寒假。放假后只要不下雨,大秀每天早上就要上坡刨疙橷,冬天火铺时常要烧火,一个大疙橷可以管一天,这样便省下许多干木柴。大秀刨疙橷是个好手,只消挖几锄头再用开山斧敲几下就知道主根在哪个位置,他暑假时就挖了不少,堆在牛栏上一大垚,疙橷是砍树后余的桩子以及地下的根,没有人会去争究归属于谁,谁家林里都可挖,挖一个剩一个土坑,男娃子们都攒着心劲寻最大的。
        大秀头天晚上吆牛时看见一个大疙橷,大早起来磨斧子。先用粗磨石把缺口磨平,再用细磨石荡刃,两面斧刃都磨好了,用手平刮试锋,感觉满意,提起来眯着眼瞧。斧刃亮锃锃的,太阳初升,斧刃上荡着一圈一圈的光晕,泛着七彩,透过去,对面的山也罩在一丝丝的光环里,又铺满早霞,树叶上都散洒着红光。
        大秀心情不错,准备把磨石洗干净了收拾收拾就出发。华民就是这时从光晕里踢踢踏踏跑过去的,大秀看他时,华民已经到了街沿坝的另一头。
        “僿包尒爷往哪去?”
        急冲冲的身影没有半点停滞,那匆促地一声“嗯”是从转角那边发出来的。僿包是华民的小名,因为小时鼻涕不断,他老子喊他僿包,时间长了,僿包就正式启用了,僿包僿包地叫,小一辈的如大秀为了表示尊敬,加上尒爷二字,推敲不得,却是通用的,和喊猪二尒公,牛三妭妭一样的。小伙子大了长相端正,为人谦逊有礼,却不是个僿包。
        黑罐等人从街沿下冒出来时,大秀已经洗好了磨石,放归原处,从灶屋取了砂刀,又从猪圈旁潲缸取了锄头,把背架从牛栏边疙橷上取下来,再将锄头开山绾在背架上,最后打结时,他听到街沿下面人声哄哄,再过得一会儿他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温水瓶胆底子从岩石板上徐徐升上来。
        这个倒底的温水瓶胆在晨曦中光彩夺目,又萦萦上升着水汽,恰似破了好些个沙眼。从石板显出全貌后,大秀看清了这个光头是谁。
        他认识黑罐。街上的人少走山路,黑罐一上院坝,喘得呼嘿呼嘿响,汗水在脸上急迅地淌,前赴后继,刚滴下来,太阳穴冒青筋的地方又出来一汩,两脸侧便各有一道沟壑。下面的军用吊裆裤也湿了大截,臀部胯下都紧贴在里面的皮肤上,裤子颜色隔外加深了,只看下面不看脸,准会以为这家伙尿道口出了问题。跟着黑罐象牵线一样地冒出来若干个光头,还有几个板寸,于是中间三个长发及肩的显得格外突出。发型略有差别,裤子是清一色的吊裆。清一色指款式,都是吊裆,颜色却有两种,天蓝色和橄榄绿。中学校址在场口,上了初中的大秀认得其中好些人,都是些街上的街娃儿,每天叼着烟靸起拖鞋在街上逛荡,哦喝连天,赶场天更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看谁不顺眼就提着棒棒拿着匕首直追。听同班街上的同学说,这些街娃儿有好些都是脱产干部子女,黑罐是头,他老汉是派出所所长,黑罐的吊裆裤是一行中为数不多的天蓝色。
        光头长发板寸们穿的花衬衫都没扣,有几个把下摆左右打结纽在一起,在花蝴蝶和吊裆间就点缀着一个小圈圏,那是肚脐。除这几个花蝴蝶,剩下的全敞开,除了脸上的汗沟,肚皮上也纵向地排列着几道沟痕,直抵下腹若隐若现的黑毛。黑罐尤其突出,胸上部黑毛呈倒三角形,一绺黑线连绵不绝,与下三角形相通。汗珠圆润,在毛尖闪闪发光,与光头上下映照。松垮垮拴在吊裆裤上的,除了军用皮带,还有红绸子布,布上几个小三角隐约呈现,大秀看着看着,仿佛见过这些红布带。假期前一个月,学校的旗杆就光溜溜地一矗向天,上面的国旗没了踪影,不知谁夜里偷了去,学校大喇叭喊了几次也没喊出来。
        后面六个人穿着白衬衣,也有敞开不扣的,白肚皮就挺了出来。头发三七四六地分开。这年公社撤除了,唤作乡政府,白衬衣们是乡干部。
        大秀进了中学有中国历史课,他问吴老师:乡政府和国民党时期的乡公所有什么不同啊?吴老师就是吴学,他说:没什么不同,就是名字换了,与你们书上那个管仲说也差不多。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设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良人明白不?良,就是首,头。乡有良人,就是乡长。咱们是党领导一切,良人是党委书记。良的本义清楚噻?良,善也,就是好。要说区别,顶多是人户多少人口多少有区别,换汤不换药,都是管与被管的关系,比如说国民党的保长是每户人家派一人参加选出来的。保长就是村长,保书记就是文书,保队副就是民兵连长,保丁就是民兵。大秀听后半知半解,咱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当家作主,或许还是有点不同的,可能吴老师懒得讲解,没说完全。
        大秀知道最后面那个把两手叉在腰上走路的白衬衣是谁。田七田书记。大秀还知道田书记其实就是田副书记。大人们在火铺上摆龙门阵,说乡上下来的干部说,李老书记马上就要满六十要退了,再过不得半年田副书记就是正牌。大秀想,田书记成了正牌,就是乡之良人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从院坝鱼贯而行,后面跟着大群孩子,孩子喜看热闹,正值假期,全村孩子几乎到齐了,不过除了几个特别皮、胆子大的仍与平常一样嘻闹外,其他的跟得虽紧,神情却紧张得很。这伙人凶得很,经常看到他们牵猪赶牛打人,上学时放学后在路上在其它村都看见过。大人们不象孩子,虽跟着,距离却远,似乎要看个究竟,却又怕惹火烧身。
        这群人的出现,打消了大秀去刨那个大疙橷的计划,把绑好锄头开山的背架放到潲缸旁,加入到大人们中间,在后面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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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书记一行到得华二新屋就停下了。门全锁上了。华民动作还麻利。大秀暗暗舒了口气。
        “人到哪去了?”田七书记的声音很具爆发力,眼凛冽地从跟着来的人群头上扫过。黑罐等人开始翻壁上楼,有从前面大门上攀的,有从侧面上爬的,有从后面檐沟坎上寻思跳过去的。二话不说就上房做啥子?大秀不解,这时他看见牛三公从人群里快步走出来,在田书记面前佝着腰陪着笑。牛三是华二的爹。“田书记,华二昨晚说细娃的嫁嫁家有事,可能要去耽搁几天,可能赶早去火焰沟了。”
        “去喊回来!”
        牛三支吾道:“怕是撵不到了哦。”急中生智说出以上一番话,心里也明白,瞎编的,喊什么喊。
        “上面冇得。”这时天楼上喊道。翻上去是找人。
        “跑啦?跑了性质就不同了,要加倍加重处罚!”田书记说到加倍和加重时力度增强,咬着牙一字一顿。
        一脸横肉,长相最凶狠的那个白衬衣说:“把门撞开,进屋搜。”村里谁也不认识他,相互低语,这人倒底是哪个?应该是才调来的!看样子是个蟊角色!各自猜测。吴学站在人群中,心里觉得不平,又暗里告诫自已金人三缄其口。到这时再忍不住,低声说:“这是什么工作作风哦?”田七闻声看过来,认得这个村小教师,冷冷看了几眼,转过头去了。
        这下闹热起来,三个前额周润发似梳背头的长头发捡起石块砸右边小门门锁,两个板寸和一个光头寻了棒棍撬左屋门扣,黑罐领着余下的光头和板寸抬了根料子撞堂屋大门。“一二三,……咣,一二三,……咣,……”
        “要不得要不得哦,人家才修的新屋呃!”
        大秀听出是爹的声音。大秀爹看着才修葺一新的房子门板就要被损坏,觉着心痛可惜。“哪个说要不得?嗯?”田书记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要不得,会呗你还想对抗王法吂?”那个横肉脸的瞪着眼,喝道:“再乱说就捆起来!”大秀的心咻地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望着爹,生怕他再说什么话惹恼了这干人。好在爹也是知道火色的,闭口望着几个干部,有些不以为然。没人敢吭声了,最皮的几个孩子也不敢闹了,挤在大人身边,黑眼珠紧张地转动。嘣,嘣,嘣,外面的门都打开了。嘣,小屋门打开了。嘣嘣嘣,偏檐、后道等门都打开了,咚咙咚咙,咣啷咣啷,箱翻了柜倒了。
        “冇得人……,冇得人……,冇找到……“,进屋的人纷纷喊。
        听到人没找着,站在屋外的人们轻声嘘气。没找着人,也许今天就过去了,至于后来该怎么着,再说吧。
        大秀紧紧攥着的拳头渐渐松开,他神经绷得紧紧的,爹开始差点就着这些人捆了。
        “躲,看你躲到哪儿去!象这种屎不来尿不来的家伙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他房子拆了!”田七右脚支地下,左脚踏在小磨上,指令一部分人进屋撮粮食,一部分人到牛栏中牵牲口,余下的上房拆板壁掀瓦。
        牛三急了,上前一把抱住:“田书记,要不得啊,乡里乡亲的,你把他房子拆了他们啷个办?住哪儿哦?”
        “吔,你硬还是有些不信教哦!”横肉脸喊住正往牛栏去的黑罐等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话音刚落,竹林中一人冲出来扑到田七面前。
        “田书记,求求你,让他们住手吧!”
        华二冷不丁冒出来,田七有些意外,脸上却没表情,继而冷笑:“不是去火焰沟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老丈人不在家?”转过身朝着被捆绑着的牛三,一脸得意,头一点一点,嘿嘿,孙猴儿逃不出如来佛手板心!
最后编辑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4-01 11:5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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