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来时老歪不摆龙门阵,在那些日子里,坐在火铺上的人就有些无趣,遗憾。
老歪摆龙门阵时听得火铺上的人一愣一乍的,端起大碗,一口茶水进肚,嘿!老歪一声轻喝,如咳嗽一般的声音象说书人拍板起头,——我们黄家的祖先人,那是神通广大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帐下有义勇一等的雷震子,钻山破石的土行孙,可水中隐,土里遁,……,哎,可怜下山大破四天王,不曾取获成汤寸土功!老歪说到这时要停顿下来,语气低沉,这时大伙就更加信服他了,不太明白他的话,却能感觉到这里面毕竟是会有些高深的道行的。老歪说了,他们家的艺是祖传,不信?天书上说的!老歪家里有本失了封皮,被鼠咬残损的线装书,老歪视若珍宝,从不外借,遇上咬卵犟不相信自己的话,就把天书拿在手上,得意地白着大眼,斜视对方,也不言语。天书上没有简化字,咬卵犟们就连简化字也识不了几个,自然不再硬气了。心想:要硬气,除非各人认得到吴学一样多的字!
上辈人中教私塾的吴先生的小儿子吴学在村小代课。吴学看封神榜,对老歪家的天书很有些怀疑,只是拿不过手,不能断定。众人看老歪时神色不一,随着那话里神秘的内容感叹、佩服。这时吴学得也显示自己的博学,且比老歪只高不低:就是,就是,姜尚封黄飞虎为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五岳之首,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还总管我们的吉凶祸福呃。又显示自己的祖先人不弱:黄飞虎起兵和后来的梁山好汉都是差不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们吴家的“智多星”更是不得了,道号“加亮先生”,就是诸葛亮二世哦!说到二世时,头略仰着,偏向人,上下直点。吴学是读书之人,说话是讲技巧的,附和时要显出自己,还得使别人满意,最后说:黄天化不该不听师父的话,逢高不可战,遇能即速回,他的本事,了不得,死早了。吴学这般形态,倒真把“逢高不可战,遇能即速回”领悟透彻了,于众人点头中见好就收。
读书人也说了是,老歪摆龙门阵的兴致自然更高:姜太公百家宗师,我们黄家人与他是通了天地的,可遣神驱鬼,这个艺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的!
他这一说,大家就不禁想起挂贴在大门上的黄符上老歪画的那些钩钩曲曲的不知是文字还是图案的墨迹,木窗外的夜幕就愈为神秘,眼前老歪就成了跳神观花时的老歪。
——老歪一脸肃穆,闭眼念咒,咪咿啊嘛哦嗯嘤訇,黑黄的脸在油灯的黄光中更又透出一片怪异的光彩,在场的人似乎也一道与他通往了冥界,屏气凝神,不敢把呼吸气流加重,感觉稍一闪失,就会断了老歪与另界的灵通。啊!老歪一声大叫,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抖颤,过得一阵坐起,两眼发直,开始发话。是玉皇大帝看凡尘,是姜子牙点神名。
最后自道姓名是场中某人的祖先人,说着往事,与往事中相关人的曲直是非。数落儿孙的不孝无能不才,告诫:不孝的,你需将孝敬爹妈爷娘,养儿代老,积谷防饥;无能的,日子贫窘不好过,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一家之计在于和,一身之计在于勤。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又兀地把声音提高,——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自然穷!家庭纷争时常有,清官难断家务事,却也得明理细疏。——兄弟阋于墙,妯娌间不笑和的,苗从地发,树向枝分,父子合而家不退,兄弟合而家不分,合理可作,小利莫争,兄弟相害,不如友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婆媳不合,说东道西,子以母荣,母以子贵,长慈子孝,家丑莫扬,会说说都市,不会说说屋里。云云等等。怒斥轻喝,语重心长。
灯光摇晃不明,听的人觉得在微光中阴阳不定的老歪真是被数落者的先人,历数的桩桩往事确为真实,——这么说来先人们是一直在冥冥中观看着这发生的一切?不禁冷汗渗出,有亏心的,懵神慌张起来,只觉先人的眼直入心腑,寒风一过,冷冷森森,不由随之猎心摄神,六神无主中更觉四周都是先人的眼,瞠得象桐子壳一样大,扒了各人的衣服,剥了各人的皮囊,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如芒阵刺。
心神不宁,那先人何时不再言语也不知觉。场中寂静,针落可辨。许久,老歪眼珠开始转动,无神,“呵……”,幽幽出了口长气,大病一场般瘫倒在座椅上,望着场中人,一脸不解,怎么了?怎么了?听着众人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的描述,更是疑惑:“真的?我啷个不晓得?”还有不信的话语,老歪脸上的表情肯定而坚定,——“我各人真不晓得!”众人信了,真的是先人转魂,老歪只是具与天堂地府通灵的本领,是神人先人借了他身子。
老歪家的艺包罗颇多,婚丧嫁娶看期辰,修房造屋测墓地打生基端罗盘观风水等等,不一而足。,见得最多的,却是老歪给细娃儿取黑。
老歪家的艺是祖传。有老梆子人③说,上溯至大清时,老歪祖上有一奇人,精通《易经》,邵雍的《梅花易数》倒背如流。只消瞄上来者面相几眼,端的便知八九,所谓心随境易,相由心生,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有问前生后世事,闭目掐指,睁眼娓娓道来,丝缝相合。老歪冇得这般本事,青年跑江湖的老歪爹在家教导他潜心揣摩“三场半”(注:三场半,江湖话,吹场,进场,宰场,退场),——读书人讲究功夫在诗外,这门艺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花乱坠;请君入瓮;无毒不丈夫;最关键的是后半场,金蝉蜕壳,要退得高明,无声无息。
解放了不兴跑江湖,三场半少了许多施展空间,上坡下地之余,老歪就把见方不过六尺的火铺假设成了吹场,听龙门阵的也确认了老歪家的神通,能解除孽缘,可降妖伏魔。相信老歪说孩儿啼哭不止是走夜路撞了邪,请了老歪来,女人倒茶,男人与老歪喝着,客气几句,老歪示意抱来孩子,看着孩子脸,一脸专注,闭目沉思,点头,“骇倒了,要取黑”。要新鲜鸡蛋,要青线,把青线缠绕在鸡蛋上,打结。老歪左手拿着缠了青线的鸡蛋,右手食指在鸡蛋上方划圈,似写字画符,嘴里念念有词。念毕放在热灶灰中,过一阵鸡蛋壳裂开了,取出来。
“看看看,这是雷公虫④精作祟,你们天黑了还把娃儿摇背篼竳在土头过的,是不是?天黑了雷公虫精就要出来,是从摇背篼上头飞过去的,看,这儿就是它的行路。”
凑过去,看见鸡蛋上不少丝丝缝缝,硬象雷公虫,都点头。
在男人和老歪喝茶聊天行事间,女人把锅里本煮着的酸菜舀在大碗中,放在灶沿。往锅里放油时平常舀油调羹不用,铁勺伸到油罐里挖,占了铁勺大半的猪油白白焕焕,在大一点的孩子眼中闪光。水开了,从里屋柜子里取出挂面、鸡蛋,末了切些葱段下锅。挑起来刚好尖尖一海碗,鸡蛋面热腾腾,蛋香、面香、葱香象识路,总往孩子鼻里钻。从柜子里取出的还有瓶子酒,是过年时亲戚家孩子提来拜年的。男人平常都是打散酒喝,上寨牛二家酿的包谷烧不贵,关键是不要现钱,包谷麦子鸡蛋都可换。女人递瓶子给男人,男人倒满小碗递给老歪,闻着瓶子酒香,耸鼻深吸,抓过有葡萄糖标签的瓶子,说:我就爱喝包谷烧,冲头大。
老歪端着面是要客气的,“大家吃,大家吃,给细娃儿,给细娃儿”。主人家示意锅里有饭,说:“不吃完,二顿要着吃剩饭!”女人从饭锅底铲两糙饭底下不多的白米,在菜锅里打捞些葱段散截截面抖在米碗中递给孩子,自己盛了大碗包谷面,就着灶沿的酸菜下饭。老歪终是客随主便,就了鸡蛋面喝酒。
边喝边扯闲,男人憨厚地笑,露出的牙也是包谷面黄色,金灿灿的。
米饭细,散面散发着鸡蛋味和葱香,孩子三下五除二,碗就显了底,再添时却不要包谷面,没了米饭要嚷,要吵,带着哭音儿。老歪是客,有老歪在,土家祖训是不能打娃儿撵客的,女人用柔软的声音说:“乖,听话,我们二顿又煮!”男人说:“包谷面吃了肯长,多吃包谷面就长得和我样高了。”大家应和,“就是就是,我们都是吃包谷面才长高的。”长高是心理愿望,吃白米鸡蛋面是生理需求,生理需求占了上锋,孩子眼耷着,嘴变了形,似乎酝酿着一声欲穿瓦顶而上的哭声,女人忙铲夹着黄包谷面的米锅巴,舀菜锅里的汤,把残存在汤里的干货全打捞进去,指着上面的点点黄白说:乖,米锅巴好香哦,……,咦,还有鸡蛋汤,……。鸡蛋汤打动了孩子,接过来,心满意足。
喝了酒喝茶,如果人多,老歪照例是要摆大一些,长一点的龙门阵;人不多,摆上几句就起身告辞。人多就说明是农闲,人少说明是农忙。主人总是要留客的,老歪清楚农家人的时辰安排是清早抵天黑,径直向门外走,男人慌忙抓起火铺上余了一半的瓶子酒,递给女人,女人又拿过早准备好装有鸡蛋的口袋,撵出门,一阵推让,空手回屋。

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2-11 13:5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