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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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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尾
2009-03-28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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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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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写的一个小说,供批。
喜玛拉雅公园 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柔一些。在这个沉闷的房内,她的话音显得沉钝,它在里面滞留的时间似乎要更久,仿佛一群蝙蝠转来转去,找不到自己熟悉的出口。耷拉着眼皮的李东文(他习惯疲倦时如此小寐)从晦暗的床上缓缓转过身来。两个人互相一对望,脸色就开始变幻,随后,血液从脉管里突突跳跃。咝!她想起什么似的倒吸一口气,嘴唇收缩成椭圆,随即又慢慢张开,撑得大大的,好象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大块地掉出来。噢哦……他的瞳孔也在不停闪动。脑子里数百兆的内存也飞速运转,瞬间,答案就反映到他脸上,半开的嘴巴,耸动的眉毛里写满了茫然,惊愕。浓重的酒意蓦然就从体内散得干干净净,水分瞬间就蒸发了。房间里冷气机的声音虽然滋滋作响,但眼前遭遇的事故还是让他出了一阵毛汗,背脊处,如有一队蚂蚁路过。是你呀!她捂着嘴,轻声笑起来。这个微小的动作顿时就缓解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噢,是,咳——李东文还未从震惊的意识里爬出来。不过,她咯咯的笑声,是自然从容的。这给了他一些鼓励。不管是惊诧、难堪,还是其他什么症状,一律得到了某种缓释,双手下意识地摊出来,试图留给对方一个自然或幽默的印象,隐去“特色服务”那四个字,说我、我就不需要了吧?她脸一红,好象是刚听完一个笑话的那种表情。马上说,那,你等等,我去拿工具,给你洗下脚,做个按摩吧。接着就飞快窜了出去,李东文看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感觉她是在逃也似的。当然,暂时离开对双方都有好处,至少可以喘口气吧。他也感觉自己暂时得到了解脱,有一道紧崩的纸墙在胸间瓦解,委顿下来。谁能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跟熟人撞面呢?而且,以这样的身份。不由自主,李东文在脑子里回味刚才她温柔的声音,“先生,你需要特殊服务吗?”对这种场合,李东文是适应的。平均算下来,他几乎每个月也都要来那么一两回。这一次也是陪几个外地哥们来的。外地人到渝城,多是慕名而来——无非是垂涎此地的三大要素——美食,美景,美女。买单这类的事,跟大学毕业才四年的穷小子李东文当然是不太相干的。没钱但可以出腿呀,全程作陪嘛。先是去其香居,整点坝坝茶,摆摆龙门阵之类。等到时辰一到,买单的人,该来的人,不该来的也陆续要到了。晚饭在金牌酒家。接下来的节目,心知肚明。这个菜单下来,差不多都整完了,漏不了什么精华。这也算李东文的一大强项,半专业的观光事业领队。逢上队伍浩大,他难免也有点想不开,狗日的,这洗脚城老板应该给我弄点回扣,快赶上团购了。招待别人是很拿手,但他自己接受性服务还真没几次。除非是别人买单,或者喝得酩酊大醉,丧失意志。他并不喜欢那种纯粹的活塞运动。最难堪就是从钱包里抽钱的那刻。就像一个人把美妙的梦做完了,才醒悟自己终究一无所得。而且他知道自己对那种女人并不太内行,甚至可说拘谨。何况这一次遇见熟人,分外脸红,简直惊心动魄呀。按说,李东文的夜间活动范围基本上都在南岸。但席间有位外地朋友,轻车熟路地自己做主就把晚间节目安排了。李东文当然乐得一阵轻松,倒像个客似的,被簇拥到了渝中区体育馆附近的一间洗脚城。进房间后,躺在床上,晕晕乎乎就眯着了。哪晓得,睁开眼就遇见了自己的——什么呢?应该叫学妹吧!两年前,他以校报名誉顾问身份回母校指导由他创立的文学社工作时,她就在其中。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她还问了一个问题。请问学长,有人说文学已经死亡,您认同这个观点吗?当时他是这么反问她的,那你说,日月星辰会消亡吗?退一万步说,假设它也消亡,但我想问,它会在人类之前消亡吗?迟疑了几秒后,她终于领会到他的答案,含笑坐下。那么,她叫什么呢?李东文点了一支烟,努力地在脑子里搜索,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大约三分钟后,她拎了一袋子工具和烫脚的药包回来。包房里的气氛却彻底改变了。具体是什么味道,李东文也说不出来。这时,同行一位朋友从隔壁闪了进来,一看就是酒喝多了,看到这边还有张按摩床,嘴里说着躺躺,一个啪嚓就滚上去呼呼大睡起来。这个过程中,他跟她都没说话,仿佛是一对侦察员,只用眼睛和耳朵观察,并且表达。实际上,两人其实都在等待一个时机,直到那时候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了——因为太多问题,都纠结在那些疑问上,这种情况下,沉默无疑是最好的表达。他们保持着这一默契。他像一个真正的顾客,她是一个尽职的按摩女郎。对话简约,普通,平淡。她问:是太重了吗?使力的时候,他的身体忍不住别了一下。肌肉的僵硬被她发现了。他笑着说,没事,我就是有点怕痒,特别是脚心那里。她也笑了,越是按得轻,就越感觉痒。噢?为什么呢?有依据吗?我多加些力,就会痛些,这样,就不会觉得太痒了。她咯咯笑,像是几寸的玻璃互相撞击而发出的声音——这是我自己乱说,没有依据的。当然,还有某种交流。那是看不见的。按摩时她的手与他的身体的对话。根据她手指的力度、张弛和分寸的把握,李东文明显能够感受到,她确实在用心为自己服务。这令他有一阵莫名的感动。在准备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时,她迟疑了有半秒钟。说来说去,她也一样,还是尴尬的。钟点结束前,他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由衷地赞美她,瞧不出啊!你的技术真不赖,哎呀,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享受的。他适时保全了自己濒临绝境的自尊,她清楚。红着脸说,应该的嘛。那天晚上回家后,李东文还是觉得,今天的偶遇有种巨大的荒谬——第一次见面跟她见面与第二次见面相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好象是分别遇见了两个相貌长得完全一致的人。又有一阵,李东文突然后悔了。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划不着,别人把单都买了,但自己没干成事,怎么不想到换个人呢?但是,好意思换吗。她也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呀。他忽而又想,当她问自己是否需要特殊服务时,自己的回答如果是“需要”,那么,结果是怎样的呢?她皮肤还不错,很软,像棉花糖。她的脸呢,尖尖的,像葵花籽一样,眼睛细细的,这样的眼睛总是很聚光的,一笑起来就是一个弧型——嘿,越想越觉得漂亮了。怎么以前自己就根本没看出来她的乖呢?这么一想,他的冲动就更强烈了,手也滑到下边。有那么几天,李东文的确是很想把这个奇异的发现跟其他人分享一下的。但话刚想说,转念又顾虑,这毕竟是别人的隐私,尤其是个女孩子,泄露了不好。于是忍住,谁也没说。包括半个月后,他们在一次饭局上重逢,也没泄露这个秘密。那场饭局是几个师弟组织的。目的嘛,李东文也清楚,多半是想进到他供职的报社,见习或是实习。但进媒体,哪有想象的那么轻易啊,幸好自己早毕业那几年,要不也得他们一样,无头苍蝇,四处乱钻。唉,想想,觉得悲哀的很,什么世道,大学毕业就等于失业了。话说回来,几乎所有的朋友,李东文都是在酒桌上认识的。他就是靠这一样本领,才混到了一混体面的工作。在许多行业,其实能力并不是第一位的。他大二时就混社会了。那时,他是最早打出“八十后”旗帜的那批校园诗人,小有名气。混迹多年他才理解,无论哪一行,在哪个城市,圈子都多得很,圈内圈外,各是一个江湖。什么都要论资排辈,人脉比血脉还要牢靠。重要的不是插队,而是站队,站对。两年了,他有点领悟,这圈子就像是一间间牢房。一间牢房里,一般只能关押十多个人,太多了,就拥挤,要分流出去。太少了,也不行,冷清不说,而且也没有势力。再说这房里的人,他是新来的,就是新犯人,就得接受长老们的使唤。没鞭挞你就算不错了。还好,李东文在这点上也很认真,尤其是到了酒桌上,往往把自己的性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就像一个演员扮演自己的生活一样,本色演出。时间长了,大家都认可了他的性情,接待业务基本都归了他。陪吃,陪喝,陪睡,一条龙服务,于是,他个人的圈子也越来越大,领域也越来越宽,江湖中有了他的名声,他就成了“李三陪”。当然,三陪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累心,疲于奔命。有时候整晚不停地转台,从南岸这个酒桌奔赴三十公里以外的沙坪坝的另一张酒桌。有时候半夜刚睡着,死亡召集令却来了。喝吧喝吧,不就是一醉吗?不醉还叫喝酒吗。当然,他在MSN的签名透露过厌倦和不满: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喝酒的路上。但是呢,他也完完全全摆脱不了这种生活——每到下午四五点钟,他就习惯性地要关注手机了——基本上这个点上,就是他全天业务最繁忙的时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电话内容无非就是如下几种,“晚上怎么安排也?”“下午有饭局么?”“大师,今天要不要来一次火拼?”这种来电,接多了就反胃,但要哪天没遇到骚扰,反而会有点失落。不受关注的生活,谁愿意过?一进火锅店,他就从一堆人里瞧见她了。奇怪,自从经历了那个奇幻色彩的晚上,他就能一眼把她从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扒拉出来,不费周折。他心里本能地诧异,噢她怎么也来了?她抬头也看见他了,眼眯着,就朝他微笑,还是那副自自然然的模样。就像那天晚上。他迅速拿眼扫了一眼其他人,直觉告诉他,在座并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就在四目相对这刻,他心底迅速跟她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发生了,但可以不说。谁也没有发现他跟她之间的细微的交流和默契。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大家都叫她小鱼儿。为什么是小鱼儿?当然,李东文也不会去问的。跟学弟们在一起,李东文的心情一向很好。酒也喝得畅快一些。不似跟某些人物在一起,感到无端的压抑。在此处,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什么就是什么,中心是他,他是权威,眼底的世界都由他掌握。事业呀,理想呀,工作呀,困境呀,喝了点酒,大家都在高谈阔论,唾液横飞。就她的话要少一些,她是个好听众,文文静静的坐在众声喧哗之间,仔细倾听。饭局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过,极为惨烈。年轻人的胆量,往往比酒量大得多。每个人都喝超了量。师弟们歪歪扭扭地上了出租,车都开了,还把头伸出来大叫,“老大,美女就交给你啦!”路边,就剩下他跟小鱼。她也喝了不少,至少也有五瓶啤酒吧。深夜站在道上,被凉风一吹,脸红彤彤,眼神迷离。李东文侧身看着她,她摇摇晃晃,也不说要去哪里。招来的出租车停泊后,她一头就钻进座位,歪在车靠上,睡了。在这个问题上,李东文瞬间就找到默契。麻烦你,后堡。他一边把自己的住址报给司机,一边把手臂从她颈后的空挡伸过去,她顺着胳臂把头移动到了他的肩膀上,仿佛这是一件极自然的事。倒在他怀里时,她鼻子里还愉快地哼出了声。距离上一回做爱,至少又有一个多月了——没有固定的女友,也意味着性生活跟他的情感一样,毫无规律。李东文的欲火就被要强烈的酒精烧燃了。但是,回到自己的租屋,他才发现,想跟身边的这个女人睡觉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回家后小鱼完全扛不住了。把她一放到床上,她就开始哇哇地吐,地板上堆积着秽物,整个卧室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酒气。用拖把打扫的时候,他自己也忍不住几次想吐出来。吐完之后,房间暂时安静了,她哼着,很虚弱。身子蜷曲着。他伸手在额头一探,有点冷。他到厨房烧了壶水,用毛巾烫了,拿过来给她敷在额头上,来来回回,擦了几次。她也醒了,声音嘶哑,还带有酒意,嘿,师兄,给你添麻烦了。没事,人都有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喝醉了,还有点烧,就把我当护士好了。呵,她也好象看出来,带着疲倦轻笑,原来以为是一场艳遇,结果当了一回陪护。也不错呀。我看你也挺会照顾人的呢。心思被人说了出来,他只有讪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师兄,你这么多书呀?她看见卧室那个近两米高,大四开的衣柜——被改装成了一个大书柜,杂乱地堆满了书籍和杂志。也就七八百本吧——这点书不算什么,也就是我全部藏书的一小半。就我送出去的,朋友揣走的,扔掉的,估计也有这么多了。不过,这里面好书不多,大都是出版社送来的样本,垃圾呀!他起身,随手抽出几本女性方面的杂志甩给她。 我不太喜欢这些。她说。喜欢哪几本,随便拿。李东文指着书柜说,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书。穷得只剩下书了。那——就说明你就不是穷人。她很肯定地说。这是什么谬论。他点上烟,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个有钱人吧。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吧。她哗哗地翻着书,突然皱起眉头说,你家够乱的。臭袜子呀,脏衣服呀,烟灰呀,到处乱糟糟的,一股霉味——有半月没开窗了吧?这哪是家呀,明明只是房子。李东文叹道,刚开始还收拾,后来就懒得弄了。反正也是别人的房子。是啊,在城市里生存是不容易。李东文注意到,她用的是生存,而不是生活那两个字。后来,她还是忍不住探问,雪燕呢?她指的是他的前女友,他和女朋友的爱情曾经——甚至到现在还是校园恋情的传诵经典。当初追求雪燕时,他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儿——提了一桶红色的油漆,在通往她的宿舍必经之道上,用排笔赫然写上了一行大字:爱你是一辈子的事。李东文哑然,告诉她,我们两年前就分了。喔,她明显感到惋惜,但并没去问他们为何分手。只说,像你这样的人,是不缺女人的。他的确不缺少女人,在跟长达五年恋人分开后。但同时,他的确也明确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一种完全拥有的感受。李东文再也找不到那种“爱”的归依感了。不管跟哪个女孩一起,他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总能看出许多毛病。从来也不敢太投入。患得患失,疑虑重重,跟大多数的女人一起他总在哀叹,迟早都是别人的,或者只是临时性的——从来也没找到那种能够稳定的、天长地久的感受。像是开培训班一样,给别人寄养。敏感,比兔子还敏感!至少已经有三四个女孩子这样送他恶评了。总之,他注意对方,注意别人比自己多,他喜欢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像个刺猬那样。可以很嗨,可以很眩,甚至可以投入,但不要受伤害。有时,他陡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爱无能了?这怪我吗?他很愤恨,但毫无办法。就像前天他在公共汽车上,突然收到雪燕一个短信。她告诉他,自己昨天刚结婚了,婚礼很盛大,很满足云云。这种事情告诉我干吗?尽管分手两年了,他的心还是有点刺痛,随后就是恼怒,怎么着?是报复还是示威呢?再说,受害者明明是我呀,是你甩下我的呢。但他还是摁了回复键,麻利的打出几个字迅速回了过去——“祝福你。”他没再回答。轻柔地上床,躺到她的另一边。她睁眼细细的眼睛说,再睡一小会吧。凌晨时李东文醒来。她——小鱼儿刚好翻了个身,嘴里还咕哝着什么,是梦话。他轻轻从床上起来,去了阳台,在花坛里撒尿。每次酒醒时,他都有相同的疑惑,喝了那么多啤酒,但排泄出来的仅仅只有一小部分。那些水分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另一个相似的感受,那就是,宿酒醒来的感觉非常不好,排除身体的不适外,内心也是空荡荡的。站在阳台上,让自己的灵魂也迎接一些湿漉漉的潮气吧。中午一点过,当李东文再次醒来。她已经离开。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我上班去了,拿了你几本书。有空还是正经找个女朋友吧,瞧你这狗窝!”是小鱼儿的。“上班”是个有意思的词。李东文一直好奇,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到底是动词呢,还是名词?虽然编了两年多副刊,但他还是没搞清楚。百度上查不到,新华字典也懒得翻。搞不清就搞不清吧,郁闷和焦虑却是逐日见长。刚接手副刊那段期间,他的心全趴在上面。一切初进报社的年轻人都是这么急切,渴望被承认,也期待成名成功。何况,做副刊编辑本就是他的理想呀。那时候副刊想推新版面,他几乎把家安在办公室了,就为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偏偏在这事业上升的关键时期,他跟女友之间,发生了问题。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发觉有什么预兆。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剩下的就是结婚这最后一项了。在一起都有五年多了,双方都见过家长。这是很自然,很正常不过了的事了。但是,自从两人工作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由于两地遥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周末夫妻。就见面的这两天,也是不得安逸。尤其是后来,相隔一小时时间,几十公里路程外工作的女友不知发什么颠,老是跟他开杠——不是说他自私,就是说他冷淡。他有点郁闷,不可能总像热恋期那样,天天都腻在一块,制造些浪漫吧?有时候,深更半夜突然一个电话,什么话也没有,就是哭哭啼啼,他也只得叹着长气,咬牙切齿打着出租往郊县长途奔袭。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生气了,原因就是他不想现在结婚。他有自己的道理,现在是拼事业的时候,哪还顾得上太多?难得谋到一个好工作,眼看就要踏入正途,她不但不理解,但闹个不依不饶。如此断续闹了一年,还是分了。理由是,没安全感。呸!甚么安全?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有安全感。要是有的话,城市里就不会平空拔起那么多高楼了,涌现那么多疯狂的房奴了,还不是为了赚你们这些没有安全感的人的钱。后来他也知道了,那是因为自己不在旁边,有人钻了空子。甜言蜜语的,悉心照顾的,哪个女孩子逃得过?尤其她,是那种爱情至上的女人。其实,回想起来,跟他闹,也是她在挣扎与选择之间给出的暗示——既是考验,也可以作为选择的依据。但男人哪有这么细的心肠,何况,是李东文,是为了生存空间死战到底的李东文?煮熟的鸭子扑腾飞了,工作呢,也逐渐在现实里鸡飞蛋打。先是辛辛苦苦拉扯起来的文化周刊,被其他版面一点点蚕食。最后,干脆叫停。调整,调整,调到终于只剩下“麻辣烫”、“人生百味”、“幽默笑话”“漫画王”这四个“串串香”了。他不走运,没赶上副刊的黄金时代,甚至连个末班车都没搭上,就已经彻底转向市井化了。现在,他之所以工作唯一的动力,就是不多但也不算少的工资。李东文苦笑。女朋友?哪里是没找?就是遇不到哇。那劳驾你帮我物色一个吧。他回信息。很快,她就回话了。嘻嘻,要得。有好的帮你留意。他问,要是没帮成呢?那,把我赔你嘛,你看行不行?说实在的,他倒是很喜欢这种暧昧,稀里糊涂的,模模糊糊的,欲言又止的,有种安全的距离感。总之,像是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是,两人之间,很近,又很远,倒是挺容易满足。这一天,他在报社忙了一上午,筹集自己的版面。结果,下午,总编室一个电话打来,通知他今天不用做了。版面被广告挤了。这也是惯事,习以为常了。于是约了朋友去喝酒,中途,兴致正高,报社电话来,说广告又不上了,让他赶紧上版。听说不在报社,那边勃然大怒,骂得乌喧喧的。急吼吼赶回办公室,临到晚上十点,版样早已做好,就等值班老总签清样了,又一纸通知,说广告又要上,还是把副刊给下了。我日你先人!他心凉如水,欲哭无泪。掏起电话就邀人干酒以解千愁,偏偏这天也怪了,没一个挪得开的。去他妈的,无事天天有,但你真想倾诉了,连个鬼影都找不到。他闷闷地找了个大排挡,自己跟自己干。这一喝就上头了,始终得不到解脱,特别想找个女人,钻进怀里去躲躲。在手机上翻来翻去,突然就看到小鱼的号码了。电话打过去,响了几下,没人接。他也不管,再拨,那边电话通了,突然又挂了,只剩下嘟嘟的盲音。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拨,这下,那边干脆关机了。气得呀,够戗。他摇晃着回家,在公交车的颠簸中,那边的电话依然关机。他忽然有某种被遗弃的感觉,一阵哀怨袭来。在完全沉醉之前,他发了个短信给她,还没头没脑地、心绪悲凉地夹带了布罗茨基的一段诗句:“如果生可以分享,那么谁愿与我分享死亡!好的,再见。”凌晨时,迷迷糊糊的李东文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接通之后,那边传来小鱼焦急快速的语音,“我在滨江路,这里叫不到出租。你快来接我。”等李东文叫了车到达滨江路,她已经蹲在深宵的江风里哆嗦着一个多小时了。她是中途从酒店跑出来的。当然,她跟顾客也是沟通好了,对他说“家里出急事了”,无非就是多做那么一次。李东文无比歉意地用身体拥着她,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右手握着她的手,左手搓着她的膝盖,都是冰凉冰凉的。他已经知道,一切、完全,都是自己的错。人醒来,酒也跟着醒过来了。他也觉得自己太过了。人家在洗脚城上班,晚上不接你电话,那肯定是暗示了你,晚上有那业务嘛。再说,她跟你什么关系,是你女朋友还是妹子,你还不依不饶的,发那种短信,有病吧!回到家后,他忙不迭给她熬姜汤。刚才摸她的额头,又像是感冒了。她瞪着细细的眼,看着他从房间里进进出出。突然发问,“急吼吼地,要死要活的,找我什么事嘛?”他哪里好意思说我想跟你睡觉嘛。也不言语,跑到厨房站了一会,回来时端着一个脸盆,刚烧的开水,又兑了些盐的。“来,来烫脚。”看着他装出的这副苦瓜脸,她的气早消了,但还是假装严肃地说,“什么人呀。告诉你,我可知道,找我肯定没啥好事。”“是是是,没好事,没好事。”他也顺杆子爬,死皮赖脸了。听她的口气,他就知道,该缓解的都缓解了。扑哧。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拍着床铺说,“上床吧!赦免你啦。”瞧他满脸狐疑,她又笑着说,“别想歪了啊!让你上来睡,是同情你。你,你就睡边上吧。”一小时后,他们一齐从颠峰上滑落。喘息了一会,她说要去洗手间。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对李东文来说,这是一次难忘的性爱经历。整个过程中,他终于体味到“享受”的含义。之所以能体味,是因为他完全是被动的,这给了他观察的空间以及角度。总之,他是十分欣喜地,愉快地享受着她的经验带来的新奇的快感。在他以前诸多的性史上,这是从未遇见过的。乃至于现在,他竟有如梦似幻的错觉,很不真实。他暗自感慨,做过小姐,确实有经验些,知道你要什么,也懂得怎么才能让男人舒服,不像那些“良家妇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处处讲究规范动作,到处都是禁区,个个都像是计生班培养出来的优良学生,身体虽然还在颠簸,心里早就上了篱笆,也不过是惯性运动了,完事后更觉得一片虚空,难以谴怀。这也算是一次奇遇吧。他的心里简直涌出一层感激。看见她从卫生间出来,他的眼神也不禁柔软下来了。不过,他依然有自己的疑问,比如说,她这样会不会感觉辛苦呢?毕竟是从宾馆的某一个房间里溜出来的。一想到她刚刚还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做爱,他突然有一些奇怪的从未有的感受。他抚弄着她的乳头,很小——现在,他可以这样放开了——说,像个杏子。什么?她没听清。于是他又重复一遍,她眉头一展就扑哧笑。你的一些比喻都很怪。不过她也承认,确实更为形象。其实你长得小乖小乖的。他说。视线也随着手指从胸到腹,再由髋到大腿、膝盖,最后滑动到小腿肚上。嗳,说我长得乖的人,你是第一个呢。她很意外。说我这里,拿着他的手到腰上,哇哇笑说我没腰,人又矮,这里又太粗。你看嘛,腿也太粗了,她把小腿朝外扭。那是。你本来也不是传统型的美女嘛。李东文这句恭维也算是恰到好处。喔。她眨巴着细长的眼,说你也不错。挺厉害的。真的。听到这,他的身体都莫名振奋起来。是呀。她调皮地说,就咱们两个人嘛,不互相拍马屁,干吗去?不。他竖起一根手指,突然收起脸,一脸严肃,缓缓地说,我们…还…可以…干…爱…做的事。你还行吗?她被逗笑了。第二次的感觉,比第一次还要绵长,也更为激情。李东文是根据小鱼儿的表情和动作这么判断的。而且,这二次,男人无疑普遍更有心理上的优势。就在他正思考时,小鱼儿突然说,什么时候,带你去喜玛拉雅玩玩吧。喜玛拉雅?李东文突然想起来了。就在那一次跟师弟聚会时,小鱼就提到过这个地方。那天,她很少参与大家对未来那个悲惨世界的控诉,倒是在大家争论得气嘘的空隙,提到了一个大家都不知晓的地方,描绘起来,她整个人就变了,神采熠熠的,极为兴奋。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小鱼至少使用了将近三十种形容词和极为夸张的语气,一直试图给她的同桌们描绘那里是多么雅致,情调。在她说话时,他便好奇地观察她的表情,很认真,很有趣。她说:可以直接拍恐怖片、鬼片,或者是悬疑片的地方。她说:很奇异呀,真的,你们无法想象。她说:很少有人去过那里。当时,在她介绍完后李东文心里已是平镜儿似的,完全是胡编乱造。炒作呀。他一阵好笑,渝城真要是有这么好的地方,早就被开发出来了。再说,作为一个消息灵通的媒体人士,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个地方呢。他还是问:具体地点在哪里?她回答,在彩虹大桥下坡,到江边。但一般人是摸不去的。“那里具体什么地名?”他又问。她想了想,告诉他,喜玛拉雅公园。还香格里拉呢!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彩虹大桥那块他经过好几次,她说的那下面,是一块大的荒坡,茅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喜玛拉雅公园——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他还记得自己说完后,她盯着他的眼睛,好象知道他不信。但之后,他就完全醉了。不过这一次,他突然相信了她的描叙,尽管听起来依旧荒谬。因为当她说起那里时,她的瞳孔里闪烁着奇异的神采。他们的联系频繁起来,但总见不了面。原因是,李东文的作息时间跟她的基本一致。都是中午前起床,吃完午饭,随便干点什么,就得上班了,然后一直持续到晚上。他最晚是凌晨,而她,有可能是整个夜晚都在工作。不过,李东文每周还是有两个休息日的,而她的休息日,就是例假期。不过,只要有事,她随时也可以短暂外出,或告假的。她的电话,总是在上午十点半左右打来。 “你真敬业呀。”他说话的语气,还真不让人觉得讽刺。“当然,”她坦然回答,“怎么说也是一份工作吧。”他故意绕个圈子,“你学的中文,但跟你的专业好象不是很对口喔。”“那外语系的姑娘,是不是非得去外国不可?”她的应答无懈可击。其实,她不是没去试过其他工作,第一次是一家文化交流公司,听牌子好象是蛮对口的,于是就去了。哪知道经理是让她在校园里推广学生卡。但是工资不错,三千一月,她就心动了。当然条件是有的,每个月要签下40个客户才能拿到工资。学生卡是60元一张,连接了很多店铺的优惠合作项目,比如买一张学生卡,可以在所在的会员企业享受打折服务,比如书店,理发店,服装店啊之类。当然,买卡还需要缴纳押金的。谁会买这样的东西呢,只能找朋友,朋友的朋友。最后签订了40多家会员企业,她既喜滋滋又满腹委屈地找经理,没想到他反应淡得出鸟来,她再傻也看出来了,他就关心卖出去多少张卡,根本没兴趣听自己在大热天怎么辛苦的去跑会员企业的。再后来,那鸟经理就携着全部押金,消失了。她在网上查到,这样上当的全是跟她一样的在校生,或是刚毕业的学生。靠!大学生好象就是专门拿来骗的,真他妈现实。李东文听完她的经历,不无感慨地说。这,就是社会跟学校的区别吧。她告诉他,反而在洗脚城里,还活得自在些。就是有阴谋,也是看得见的。哪像外面,到处是勾心斗角,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战场。咳,我的性格倒是适应这种环境。她自嘲道,洗脚城也有它的好处,不需要讲究什么人际关系,不需要装模作样,反而还要单纯一些。当然,收入也高。那,跟——顾客相处,你不觉得……呀?在电话里,李东文明显更要自如一些,放得更开一些。他也有强烈的好奇心。有什么呀。她知道他想问什么,既然你把这当工作,就得习惯,就得忍受。也没什么吧我觉得。比方说,杀人是不合理的,也是会有心理排斥的,但如果你是军人,你的职业就是杀人,你就得承受别人不能承受的东西。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再说了,跟客人没有感情,也就无所谓其他的,我把这当成工作,工作。 你有没有想到要改行,毕竟,这也不是长久的事。他沉吟了一会,觉得自己有必要劝她。她说,想当然想过很多次了。但还不是机会。他从她的语气里感觉,她似乎对再从事其他职业没有什么信心。“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她长吁一口气,幽幽地说,再有三天我就可以休息了。休息?噢,这倒是个好消息。随即,他的身体马上就产生了某种饥饿感。她含混地说到时带他去个地方。什么地方?他没听清。她说,喜玛拉雅呀!噢噢。依然还是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喜玛拉雅”是什么东西。让李东文怎么也没想到是,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甚至比她描叙的更要神奇,当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等候在彩虹大桥左侧的通道口上,远远就跳起来摇手。她依旧是老样子,穿着星星点点的连衣裙,背着个小黑包,还是逃不脱学生的模样。这是初夏,不算太热,但背上还是有汗不断涌出。他们在彩虹大桥的北桥头拐角下坡,往码头方向行进,下行了大概一里多的路程,绕过一间正在运行的砖瓦厂再走几分钟,就看到下面的码头处有一个豁朗的坝子,小鱼气喘吁吁指着说,到啦。这是块废墟,曾经应该是一个电厂或是电厂的一个区域,如今,遗留下的一片废墟,静静地存在于喧嚣的都市一角,和滚滚逝去的江水还有杂草间的铁轨相伴。除了几堵残存的围墙,就剩下些残墙破屋,杂草沟壑。遍布奇形怪状的石头,瓦片,和各种丛生的植物,正对着广阔的江滩,背后是小丘,小丘下面还暗藏着一个十几米深的防空洞,斜上方就是彩虹大桥——夜晚站在那里,就能看见川流不息的闪烁的车河,美伦美幻——如果远眺,还能看见城市最高的建筑——纽约·纽约的尖顶。这里风水好呀!李东文感慨。是呀。小鱼领着他来到一堵灰墙前,指着中间说,咯,这就是它的名字。李东文凑进一看,班驳的墙面有一行石片划出的小字——喜玛拉雅公园。又仔细看,下面居然还有题词,“小鱼,2007。”不禁莞尔。小鱼偷偷笑,一副自得的样子,继续领他朝后走,用铁锹铲出的煤渣路两边,都是荒废的菜地,如今是野草的天堂,他们还经过一间老院子,里面是四间平房,三间是宿舍,透过窗子,看得见木制的天花板都发霉,撕裂下垂,墙壁上贴着报纸,一片昏黄和污垢。一间有灶台,肯定是厨屋了。接着,她带着他下来,去背后——那里是个庞大的防空洞。洞外花草树木丛生,洞里清凉爽快,空间宽阔,在里面还能看见远处的大桥。说话,嗡嗡的回声,听起很舒服,有梦幻的感受。她说,这里听歌才好呢,尤其是蔡琴的歌,在这里听,格外清凉和沧桑。你在这里听过?他诧异。是呀!她笑着从包里掏出MP3。他长叹,我都觉得自己成陶渊明了。这哪是洞穴啊,这简直是世外桃源啊。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上面说只有王室贵族才生活在洞里。现代人呀,拼命要挤在那些水泥格子里。你说傻不傻?更傻的是,我们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得拼命地往里面挤。她说。有道理。李东文回头打量,褪去了工业时代的繁荣,没有物欲污染,这里有一种原始的苍凉和淳朴。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对面就是我们的母校哇!她不敢置信地嚷起来。怎么可能?他简直搞懵了。学校对面,怎么我从来不知道。但认真地眺望分辨,还真是,斜对角的位置——那景象好象有点熟悉。小鱼儿提示,你没去过校园背后的农田呀?他摇头。大学四年,他在学校其实就没认真呆过多长时间。那时候为诗歌狂热啊,学着八十年代的诗人搞串联,一个学校一个学校,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跑。总是关心那些宏大而飘渺的东西,身边的细微的事物就是没心思管顾。 以前我田边的江滩上玩,总看着这边,时间长了,就想来过来瞧瞧,于是就到这儿来了,一看就喜欢了。她凝视他,喜欢吗?他长吐一口气,依然无法置信,喜欢,简直是喜欢得要命啊!他虔诚的表情显然鼓舞了她的某种信心。但顷刻她就变得伤心,是真的伤心。她告诉他,这块地方很快就要被锄平了。不用多久,这里就将成为一块新的工业开发区。它被写进城市规划已是四年多前的事了——在一些人看来,它只是一块地皮。它会带来繁荣和利益,但没有风景,也没有灵魂。他抚慰着她,不是还有你吗。你看这块地方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你来给它命了名,它就是你的了。以后,永远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的。他给她打开相机,说,你看,你能把它——还有它,它,它们全部都装在这里。她的态度十分仔细,好象是在进行手术而不是拍照。李东文一直等着她。终于,她心满意足了,拉起他的手,走,我再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没想到,码头边上居然还有一个古老的轮渡,那还是他小时候才坐过的玩意。他们坐轮渡过江,这个时候,轮渡上几乎没有人,李东文惊奇地发现,她与船长十分相熟。在船长身边磨蹭了一会,船长真的把舵盘让给她,让她亲自开了一会儿。李东文坐在身后,看她镇定的握着轮盘,风吹着她的长发,仿佛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一样。对面的沙滩很柔软,他们缓慢地走在上面,讲述彼此的过去和家乡。在故事里,他找到了更多的共同感。她一样也是来自长江沿线的小县城。一样顽皮,喜欢游水摸鱼,甚至也差点被水草噙住身体,拔出不来。他们有类似的叹息,伤感的,支离破碎的家庭。傍晚即将到来的时候,他们嘻嘻哈哈地玩了一小会儿多年未曾玩过的堆沙泥人、打水漂比赛。以至于整个晚上手臂都是酸痛的。奇怪的是,越是在这样简单的游戏里,却越能获得更多的快乐。他们坐着公共汽车,回到灯火辉煌的市区。在学校边的小饭馆吃饭,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现在,她带他去自己的租房。看着车窗外的斑斓夜色,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给那个地方起名字叫喜码拉雅呢?她侧身低语,因为藏语里喜码拉雅的意思是“女神”。噢不对哟,我记得正确的意思应该是“雪的故乡”。哦,她若有所思,也许是我记错了,但“雪的故乡”更好呀,多么干净,那是最原始的世界。她租住在一栋老式的单元楼里,她的房间在三楼,是个十多平方的小单间,房间很旧,没有任何时尚陈设,没有漂亮的器具。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有想哭的欲望。在一张老式的赫色书桌上,最大的装饰就是几排书,整整齐齐。翻了翻,大多是文艺类的。没有电视机,只有一个小音响,是用来听歌的。她说自己喜欢听着歌睡觉。但是那些歌碟,都是好多年前的老歌,问她一些近期流行的歌曲,她都不知道。看来,她在青春期就已经学会怀旧了,而且也不愿接受新的潮流。她很固执。连续三天,他们都呆在那个小屋子里。更直白地说,是呆在那张床上。新鲜的性爱始终是愉快的。对他们而言,这很重要。两个人都一样贪婪,像是找大人讨糖吃的小孩子,舔足了,也不满足,长长地喘着气。直到身体里再也腾不出一丁点的气力。他疲乏了,她去厨房给他下面条,光着身子。他用眼睛抚摸着她的背胛,清涩的小小的臀。他突然想,她跟别人做爱时,也是这样的么?说,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很放荡,很愉快,但又很充实。我也是啊。她一边舀汤,一边说。他慢慢浮现一丝笑容,说我还以为你跟其他男人也是这样美好呢。哈!我打你!她放下碗,跳回来抡起拳头就敲下去。呃,还不是假的,真疼。那我们呢,我们这算一种什么关系?有时,他突然来了兴致,想知道她如何定义。我们?她不假思索地说,好哥们呀!好哥们才不会像这样呢!深入地沟通。吃了两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鸡蛋面,他的体力似乎又恢复了,有了冲动的迹象。我觉得呢,她说,我们之间,还真的挺有默契感的。是不是身无彩凤双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呀?他笑嘻嘻的。心想,至少在职业上,他们也是相吻合的。不管是上下班的时间,还是实质内容。她操皮肉生意,文人操文字生意,也不过是在皮囊上做文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逼问她。呃——我们,应该是第四种关系吧。她扳着指头计算什么似地,你看,我们可以是哥们,也可以是暂时的亲人。可能我们都是那种敏感的人,不适应城市的冰冷和僵硬。你看,我们都在都市里飘呀,飘呀,找不到真正能降落的地方,我们就是一些没有根的柳絮,噗——一吹,就往前面飘,飘到哪算了。所以呢,既然我们遇见了——停顿后,她说,就用彼此来取暖吧。李东文没想到她这么看。他当然了解,所谓“第四种关系”其实是没有任何独占性的关系性伴侣。据说是男人最期待的也最理想的关系。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感到庆幸和高兴。在第三天时,她给李东文看了自己的日记。现在全民上网,用笔写日记的人几乎很少了,但她还在坚持。上网跟写字,分得很清楚。从日期看,频率还是比较密集的。其实,说是日记其实不准确,那都是随笔和散文。而且,她比李东文想象中写得更好。她提到了喜玛拉雅:我渴望在这里遇见一个鬼,它掌握着一种黑暗的天赋。我迷路了,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块奇特的地域,那些从不迷路的人,并不值得羡慕。我很小就习惯迷路,我习惯了不向任何人问路,任凭自己在凄惶的内心里左奔右突。我不能阻止自己的迷路,也不喜欢迷路后的感觉:恐惧,惶惑。但我永远渴望遇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我渴望在喜玛拉雅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喂,你好吗?”还有一首小诗,给李东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从不担心自己的属性虽然眼前的问题越来越实质那是我根本不擅长的课题所以我去种植杨柳尤其在夏天我只想回到有限的阴影下面脚下有水,头顶是涟漪这个时候,我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迷失我活在抒情的惯性里这时她告诉说,这是她当初决定去洗脚城那段时间写的。他注意了一下日期,距离今天是十个月零九天。这就是她的下海的全部时间了。这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写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摇了摇那本日记——写的?她把头发往后一捋,那很早了——应该说,从小就喜欢,正式写那还是上大学后,一直到现在,都有写。每天当日记那样写。好象已经成习惯了。总之,就是觉得喜欢,有那种述说的愿望,写作的过程,有一种仪式感——她摊开手,试图比画一下,方才恍悟过来,你是诗人,应当懂的。李东文突然有一些心酸。呵,生活中,有些忍受是必须的。通过他的表情,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嘻嘻地说,我就要改行啦,你放心吧。真的?她肯定地点点头。好呀!他一阵无名的兴奋,做了个喝酒的动作,那、我们干脆出去庆祝一下喽?夜已经很深了,但那些辛勤的夜市大排挡的摊主们仍是在的。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在无望的日子里一秒一秒地捱过去的。她一坐下就情绪很高,大声唤道,十瓶山城啤酒,要最冰的!他很真诚地举杯,来,为你的转型干一杯。她却忧虑起来,我担心自己转型不能成功,你觉得,我能吗?他勃然大怒,你都不行,还有谁行。他放低声,你会的。她很愉快地举起杯子,行啊,就忽悠我吧!喝到中途,默然无语的她突然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去给他。那是一张合影,是她跟一个陌生的但也一样十足青春的男孩,照片上,两人一脸幸福地作出相同的V字手势。你男朋友?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是的。她平静地介绍,他们在一起有三年了。现在那个男孩在武汉读研。你,是为了他吗?也是,也不是。你不怕他知道?……你这样很冒险。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冒险的过程。这样想想,也就没所谓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说了一句,明天我就要离开渝城了。楞了一下,李东文问,去他那里?迟疑了一会她说,他等了我很长时间了。我也应该去他那里了。其实,我也是才决定的。你会祝福我吗?他久久注视她的眼睛,由衷地说,我会的。那晚,他们喝醉了,却十分平静。他们拥抱着,从夜市走路回家,经过长长的街道和甬巷,经过了灯光和大篇幅的黑暗,一直到躺在床上,她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她很自然的说,再来一次?这一次,他们做爱,就像是某种仪式。他一声不吭,想把自己的身体完全地嵌进她的身体,她用力地容纳着他。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模糊的影子和粗重的鼻息。第二日早上,他想去火车站送她一程。但她不肯。李东文坐上公交直接去上班,晕忽忽的,脑子涨得很,好象有什么正在从自己的体内溜走,但又不清楚是究竟什么东西——那是一种虚幻的,但又确实的飘荡的感受。他走进报社,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启电脑,突然,手机提示音响了,那是她最后一则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把它带走了,喜玛拉雅。所有的废墟,阴影还有黑暗,我把它当作故乡。去的路很枯燥,很复杂,很漫长,我们还得如实地往下生活。”李东文回拨过去,话筒里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又过了一段时间,李东文明白,她不会回来了。有天晚上,他始终睡不着,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看电视。正在播一部国产电影,《江城夏日》。当在屏幕上看见武汉那座城市的时候,他突然就想到了她,他意识到那就是她的城市,但她的经历、生活,一切,自己却将完全不会知晓。她现在正做什么?她为什么离开?瞬间,一些片段在脑子里汹涌起来,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他仰头,大口地饮酒,似乎想把泪水重新倒回去。突然,他想到那里,喜玛拉雅。他很想回到那里,那一片废墟当中。他打了个出租过去,用手机照明,访问那些瓦片,草丛和她刻在墙上的字痕。他在那里很坐了一会,背后是隐隐的江涛声。他使劲地想,她叫什么什么名字?她没说过。她只告诉过,她叫小鱼儿,鱼儿的鱼。在大块大块的寂静中,他对着眼前的黑暗轻声问候:喂,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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