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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填四川》,学习宋尾,节选供批2(接后续章节)

第十一章

    草长莺飞,小荣村绿得好看。四围的山坡被翠绿、墨绿包裹,像一个个毛绒绒的绿球。桃子看着,春光满面。老憨盯桃子,说:“鹅卵石上点豌豆。”让她接这句话的歇后语。桃子乜他道:“鹅卵石上啷个能点豌豆?”老憨认真道:“可不,鹅卵石上点豌豆--种不起。”桃子说:“就是种不起。”老憨叹道:“桃子,你说说,我俩个咋就种不起?”桃子听懂了,红脸道:“不知羞。”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一年多了,老憨时常摸到她屋里做那事情。她亢奋、舒服、担心、害怕,对老憨说了自己的心思。老憨说,我既然跟你睡在了一张床上,自然就要娶你,你得给我生个崽儿。桃子让老憨去对夫人说清楚此事,老憨胆怯,他天不怕地不怕,对夫人却敬畏。让桃子去说。桃子道:“你男子汉要敢作敢当,你个人去。”老憨觉得桃子说得在理,决定今日就给夫人说这事。长工头喘吁吁跑来,对老憨打躬道:“管家,你快去那‘龙眼田’,出怪事了!”
    老憨前脚跟长工头赶到“龙眼田”边时,桃子喊了宁徙也赶了来。“龙眼田”里撒了许多铁沙。
    宁徙心痛不已:“唉,这可是我家产量最高的‘龙眼田’,就要插秧苗了啊!”
    老憨瞠目跺脚:“肯定是赵家人作的怪,肯定是赵秀祺那个十恶不赦的恶婆娘指使人干的!”
    宁徙哀叹:“冤冤相报何时了……”
    前年,天大旱,常家颗粒无收,靠了老本度日。去年,雨水过多,才刚立春,老憨看天,说:“立春雨淋淋,阴阴晴晴到清明。唉,要雨时盼不来雨,要晴天却下个不停。”到了夏天,洪水暴发。好在常家在濑溪河高处,没有影响,可下游的赵家就遭殃了,洪水淹没了赵家不少田土,损失惨重。吴德贵对老憨怒道:“好啊,你们在你家的后山修了道正对我们赵家白塔的照壁,还挂了面镜子,说啥子‘墙如盾牌镜似箭,反射下游赵家院。’这洪水就是你们常家引来的。行,你们行,我家老夫人自有办法对付你们!”老憨将吴德贵这话对宁徙说了,宁徙道:“不怕!”想到赵书林,心又软了,“老憨,你去拆了那照壁吧。”老憨不从:“除非他们把那白塔拆了,不然,我们还会遭殃。”宁徙说:“我就不肯信,这活人还会让死物给霉倒了,事在人为,我们常家会兴旺的。老憨,我们赵常两家都靠种地吃饭,不能两败俱伤。去,马上去拆!”老憨是在她的强令下派人去拆了那照壁的,不想,这春种时节,对方又来发难。可无凭无据,又咋能说是赵家人干的?宁徙忍下这口气,亲自上阵,和长工们一起清除铁沙。
    这是海底捞针的活路。
    老憨就是老憨,当晚领了家丁去挖赵家的祖坟。月色朦胧,老憨几个人正待动手挖坟。
    “住手!”跟了桃子赶来的宁徙喝道。
    “夫人,你咋就这么忍得气!”老憨不服,“这事跟你无关,是我老憨自做主张干的!”挥锄挖坟。
    “不行,挖人家祖坟的缺德事儿我们不能做!”宁徙少见地冒火,去抢老憨手里的锄头。
    几个家丁也生怒,各自挥锄挖坟。
    人声惊动来赵书林、赵秀祺、吴德贵、丫环和赵家的家丁们。赵秀祺目喷怒火:“打,给我朝死里打!”赵家的家丁一拥而上,对常家人一顿乱打。宁徙也挨了拳脚。赵书林看着,唉唉直叹,也生怒怨:“宁徙,你挖我家祖坟,你太过分了!”宁徙只是躲避,没有对赵家的家丁还手,对赵书林拱手,喊道:“赵公子,实在对不起,这事是我们不对,我是来阻止的。你让他们都不要动手,我们有话好生说!”赵秀祺浑身哆嗦,跺脚喊:“打,打死这帮无赖,打死这帮坏蛋!”
    赵家的家丁们出手更重。
    除了力大无比的老憨,桃子和几个家丁都被打到在地,再打下去会出人命,宁徙只好出手还击。她夺过对方家丁的棍棒,挥得呼呼生风。她没有击打对方人的要害,与老憨合力奋战,救出常家人来,且战且逃,逃回了“常家土楼”。
    堂屋里,火烛朦胧。
    宁徙挨个为桃子和几个家丁洗消、包扎伤口,怒斥老憨莽撞。老憨气愤、委屈,闷声不语。这时,长工和家丁们抓了两个赵家的长工进堂屋来,俩人都被打得头破血流。
    长工头说:“夫人,赵家来人毁坏我家地里的庄稼,我们抓到两个,你看啷个惩办?”
    老憨走过去,给了赵家那两个长工一人一耳光:“都宰了!”
    宁徙也生气,还是忍住,为这两个长工包伤:“你们都是农人,都晓得种庄稼难,为啥子要毁坏庄稼!”
    两个长工都不住认错,其中一个长工道:“我家老夫人说,那块地本来就是赵家的,毁坏自家的地跟你们常家无关。”
    老憨火了:“她胡说!”挥手欲打那长工。
    宁徙喝道:“老憨,不许打人!你把他们放了,这事跟他们无关!”
    老憨不从,宁徙目光犀利,老憨只好放了两个长工。

    是赵秀祺指使长工们去毁常家庄稼的,赵书林劝阻过,没用。他回到屋里,彻夜难眠,夫人石淑英竭力宽慰。赵书林气恨宁徙,也气恨姑妈。事情都是姑妈挑起的,可他又不得不听姑妈的话。
    他父母在他五岁前就先后故去,是至今未嫁的姑妈一手把他带大。赵家就他一个独儿子,姑妈不仅要教养他,还要操持这个家,十分辛劳。他成年后,姑妈就把管理赵家的担子交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让赵家昌盛。他从心底感恩、佩服姑妈,姑妈对赵家是无私的。惟使他不满的是,姑妈干涉他的婚姻大事。他不喜欢石淑英,石淑英为他生的又都是女儿,心里越发不快。好在他买了个儿子,取名赵庚弟,希望能够跟来个弟娃,却没能如愿。石淑英怀的第三个孩子流产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孕。那年,他去涪陵探望表妹赵玉霞的父母,在涪陵街上遇见有人在卖一个幼童,就买了回来。生怕姑妈反对,不想,姑妈反倒高兴,说是赵家有后了。那时,赵庚弟五岁,呆头呆脑的,一家人都叹息,买回来个傻娃儿。经过他和姑妈的苦心调教,又请私塾老师教他念书,渐次发现,赵庚弟也还是个可塑之才。姑妈甚喜,石淑英满意,他展颜笑。这是他人生最为快慰的事情,对儿子百般地疼爱。
    赵书林难以入睡,吴德贵来敲门,说老夫人请他和夫人去佛堂议事。
    佛堂里供奉有祖宗的画像、牌位,烛火跃动。赵秀祺在祖宗牌位前焚香跪拜,那两个被宁徙放回来的受伤的长工立在门口。赵书林和石淑英走进屋来,跪到姑妈身边,向祖宗牌位焚香叩拜。赵秀祺拜毕,赵书林夫妇搀扶姑妈起身。
    赵秀祺面对祖宗牌位落泪:“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狠是来自恨的。书林、淑英,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们赵常两家这仇怨是没法解了。我已向列祖列宗祷告发誓,我们赵常两家永不往来,永不通婚。你们听清楚没有?”
    赵书林、石淑英答:“听清楚了。”
    赵秀祺盯赵书林、石淑英:“都记下没有?”
    赵书林、石淑英答:“都记下了。”
    那一夜,赵书林噩梦不断,直睡到次日下午方起床。石淑英以为他病了,担心不已。他说,没事。出屋后,去到书房门口,见私塾老师正摇头晃脑教儿子赵庚弟和他的两个妹妹赵燕、赵莺念书,心里稍得慰藉。转身走,走不远,听见儿子高声念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面目舒展,此孺子可教也!
晚饭后,赵书林出门散心。霞蔚漫天,山乡如梦。心情郁闷的他茫无目地走。走过大荣桥,看见念念有词的穿麻布长衫的算命先生,就坐到了他那摊子跟前。
    算命先生各自说着:“字怕上墙,人怕倒床。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酒肉朋友好找,患难知心难求……”
    赵书林听着,觉得有意思:“你真能算准?”
    算命先生这才抬眼看他,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赵书林想,也是呢,自己咋就坐到他摊子跟前来了呢?
    算命先生道:“公子有烦心的事。”
    赵书林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自己是有烦心事。咋就赵常两家非要结死怨?就想,他也许会说出些道道来:“请问先生,你看出我有啥子烦心事了吗?”
    算命先生不说话。赵书林等待。算命先生伸出手,赵书林这才理会,掏出两个铜钱给他。算命先生收了钱,对他上下一番打量,问:
    “远事还是近事?”
    赵书林吃惊又不解,他还真能算准?他这话是啥子意思?远事近事都与宁徙有关,说:“都可以吧。”
    算命先生掐手指头,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磨难未了,情缘未尽……”
    “先生,啊,我终于找到您了!”一个女人走来对算命先生说。
    赵书林觉得话音好熟悉,身后有股灼人的气息,转首看,原来是冤家宁徙。宁徙也看清是赵书林,尴尬道:
    “啊,原来是赵公子,对不起,打扰您了。”
    四目相碰,迸出火花。
    赵书林收回目光,心一阵跳,对宁徙似点头非点头,起身走。走上大荣桥时,他那心还扑扑跳,她那特有的灼人气息还萦绕在他身边。唉,你为啥子要走?为啥子就不能跟她说说话?你其实心里还是有她的。宁徙那会说话的眼睛在他眼前晃动,又变成姑妈那冷怒的眼睛。他的心发乱。
    夕阳映忖白塔,迸射出道道不真实的迷幻色彩。
    “赵公子,你家那白塔真好!”
    赵书林身后传来柔润的话声,袭来灼人的气息。他停住步子,缓缓转身:“宁徙,我……”他想说,我对不起您,又没有说,“我,我姑妈操办修建的。”
宁徙道:“这塔修得不错,造型好,位置也好。”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第一眼看见这白塔时,就是这么想的,“物乃人造,人乃万物之神灵。”这话是她妈妈对她说的,说是她爸爸讲过这话,“赵公子,您姑妈能干,有智慧。”
    赵书林眉头紧锁,她这话是啥意思,是赞扬还是讽刺?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宁徙补充说。
    赵书林正眼看她:“宁徙,你真认为这白塔的造型好,位置也好?”
宁徙颔首:“真的。”
    赵书林心生惭愧:“其实,还是拆了它好。”
    宁徙说:“为啥子要拆呢,我每次进城、回家都看得见它。我,啊,是乔村长说,这白塔是我们路孔寨的一景呢。”
    赵书林问:“乔村长真这么说?”
    宁徙道:“是这么说的,我听他说过好几次了。你可不能拆,时间久了,就是给晚辈们留下的一个古迹。你看那万灵寺,不就是古迹么。”
    赵书林一阵感动,人家宁徙可不像自己这么鸡肠小肚,人家倒是看得远,内疚又有股莫名的怅然。
    “贪数明朝重九,不知过了中秋,人生能得几多愁,只有黄花依旧。”宁徙目视白塔,吟道。
    赵书林道:“这是南宋词人辛弃疾写的。”不解宁徙为何吟这首词。
    宁徙点头:“每次看见你家这白塔,我就想起我们家乡福州那白塔。那塔是唐代修的,嘉靖年间被雷火焚毁了,后来,又重修过。就如同你家这塔一样,外墙涂的白灰,称为白塔。登塔眺望,可以看见乌山耸翠。辛弃疾在福州任知州时,重阳登九仙山写下的这首《西江月》。”
    赵书林感叹:“宁徙,你出身习武世家,不想还恁么精通诗文。”
    宁徙道:“家乡的事嘛,自然记得。”看赵书林,“赵公子乃翰林世家,你才称得上是精通诗文,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谈到诗文,赵书林来了兴趣,抬首眺望远山,吟诵:“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宁徙拍手道:“好,赵公子把李白这蜀道难吟诵得好动情。”
    赵书林摇首:“惭愧,比起你们实是惭愧。你们这些闽西客家人,在我们四川萧疏之际,竟然万里之遥冒死来蜀,不容易,实在是不容易。”
    赵书林这话说到了宁徙的痛处、酸处,是呢,冒死进川的自己竟然夫离子散。也感动,感动赵公子的这番肺腑之言:“我们客家人也谢谢你们这些当地人,你们没把我们当外人看待,我们能够在这里安家置业,全靠了你们的真诚相助!”
    赵书林愧疚,长叹:“我……”看见姑妈赵秀祺走来,她身后跟着夫人石淑英。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抽身离开。
    独桥独道,赵书林只好擦了姑妈和夫人的身边过桥,勾头匆匆走。想散愁却愁上愁,想解释却无从开口。赵秀祺没有阻拦赵书林,她不想看见侄儿在冤家面前丢脸,手捧银质烟枪的她朝宁徙喷去烟云,怒道:
    “宁徙,你一个有夫有子的妇人,竟然几次三番来勾引我家书林,你那四书五经读到哪里去了,你还有点儿三从四德的妇道吗?”
    宁徙不惧,拱手道:“宁徙见过老夫人。老夫人此言差矣,宁徙是进城回家路过此地,偶然与赵公子相遇,正夸赞你家那白塔呢。”
    赵秀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太不像话了。宁徙,我今天把话给你挑明了,我家这白塔要永远耸立,就是要死盯你们常家。我还告诉你,我们赵家定了严厉的家法,赵常两家永不往来,永不通婚!”
    宁徙心里哀叹,为啥子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啊?为啥子赵常两家就不能和好啊?正色道:“老夫人,常言说得好,和为贵,晚辈宁徙有啥子不是,您老人家尽可以责罚、点拨。”
    赵秀祺恨盯她:“我侄儿乃有家室之人,乃知书达理的翰林后代,不会为你的妖艳女色而乱心。”
    石淑英盯宁徙,两目水湿。
    宁徙委屈不已,怒从心起:“老夫人、赵夫人,我宁徙虽出身于习武世家,也知书达理,是不会做对不起你们赵家之事的。”
    赵秀祺胸脯起落:“人怕三对面,树怕一墨线。今日之事,我们都看见了,你还狡辩。”
    宁徙苦笑:“我已经说了,我与赵公子是偶然相遇。”
    赵秀祺道:“宁徙,我不看你是女流之辈,定让家丁打断你那妖腿!”对石淑英,“走,我们回家。”
    石淑英就搀扶了赵秀祺走。
    宁徙道:“老夫人、赵夫人,事实就是事实。我宁徙不明白的是,我们赵常两家为啥子要结死怨?”
    赵秀祺回首说:“哼,人怕伤心,树怕伤皮,事情的起因你应该清楚!”
    宁徙双目晶莹,无奈摇头,看着她俩走去。才想起那算命先生,回身看时,那算命先生已经不见踪影了,万般遗憾,倍思父亲宁德功。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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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康熙老皇帝玄烨坐到龙椅上时,秋日缓缓下落。夕辉涂红了黄瓦红墙、雕梁画栋的北京紫禁城。余辉下,城南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高低错落,犹如五峦端立。那三层须弥座建筑的太和殿四周的白玉石栏杆被夕辉抚柔,栏杆柱头上吐水的螭首、多姿的装饰都一抹橘红。余辉扑进金銮宝殿,七十二根雕龙金柱顶粱立地,群臣叩首,三呼万岁。
    时值康熙六十一年,年届七旬的康熙皇帝临朝问政,处理兵丁哗变之事。经闽浙总督和议政大臣上奏,皇帝准奏,将黄秉钺革其将军职;将哗变兵首问斩,家产充公,妻室交与功臣做家奴;将哗变胁从兵丁六人处绞监候;将其余二百一十八人各鞭打一百,分去汉军效力。
    事毕,老皇帝舒口气,抬动寿眉,环视大殿内外。
    这大殿象征着皇权的威严,那雕绘在御路上殿堂里的龙凤显示出帝王的至尊。端坐龙椅的老皇帝思绪飞扬,他在这里举行过登基大典、接受过文武百官朝贺、为出征将帅授过官印、颁布过施政要纲,迎来了太平盛世。天气还未退热,他穿的还是春夏朝服。皇帝的朝服、吉服、常服、行服是必须要严格区分季节、场合穿的。他这身春夏朝服的衣边用闪亮的锦缎装饰,而冬日则要用珍贵的皮毛装饰。朝服以黄色为主,蓝色只有祭天时才用。老皇帝清楚得很,他这身龙袍前后绣有八条龙,衣襟里还绣有一条龙,有九龙附身。龙袍下摆绣有滚滚水浪和立于浪间的山石宝物,乃海水江涯,预示吉祥绵延不断,显示一统山河万世升平。他习惯地舒了舒龙袍长袖,又抬龙袍下摆,不想龙袍下摆竟套在了龙椅的椅脚缝里,“嗤啦!”龙袍下摆的一角被撕烂。顿生阴霾,一统山河还有破败的急待复苏的大省四川啊,想到万户萧疏的四川,他眉头紧蹙,钦点主管田粮户籍的户部尚书张鹏翮问话。张鹏翮赶紧出列、拱手。
    康熙曰:“朕问你,张献忠剿四川的事儿有否书籍记载?”
    张鹏翮答:“无有。”
    康熙道:“你父张烺今年九十有六,以张献忠入川时计也有十七八岁了,必有确然见闻。”
    张鹏翮道:“回皇上,家父认为,四川之祸主要在于长年战乱、瘟疫、外逃等诸多原由。”
    老皇帝听着,不禁想起康熙三十三年的事情,想起飞骑进京的四川荣昌县知县宁德功,颔首道:“宁德功也是这么说的。”心想,四川之荒芜凋零,实是原因诸多,尚不能仅归咎于献贼矣。问身边太监谕顾,“那宁德功还是没有下落?”
    谕顾欲言又止。
    老皇帝叹曰:“他呢,还是有功的,朕也老了,倒是很想念他。”
    退朝后,老皇帝回到养心殿,在算学桌上做算术,而后去到御花园,说是要测量四周殿宇的高度。他不让谕顾动手,亲自摆放一个半圆形的仪器观测。谕顾心领神会,立即去取来算盘。老皇帝接过算盘,发皱的手指快速拨动算盘珠子,笑道:
“算出来了,是这么高,对的!”
    谕顾恭维说:“那洋人传教士贝鲁格就夸赞皇上是数学高手。”接过老皇帝手里的算盘。
    老皇帝展颜笑:“算法之理,皆出于《易经》,那西洋的算法也原系中国之算法。”
    谕顾奉承:“皇上所言甚是。”
    康熙道:“你知道吗,紫禁城太和殿的高度,是以从森林里运来那参天大树的树高来定的。这太和殿不可谓不高耸庞大,可是,唐朝的含元殿却远高于太和殿,而汉朝的未央宫又比含元殿还要高。真乃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咳,咋后朝竟不如前朝了。”
    谕顾说:“非也,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朝胜过一朝。以我皇论,皇上的功绩就远胜前朝。皇上在位六十一年,国泰民安。纵观历史,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有三百零一帝,皇上的在位时间为历史之首!”
    老皇帝听了,呵呵笑:“谕顾,你会说话。其实呢,朕是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嗨,朕临御二十年时不敢预料后三十年,三十年时不敢预料后四十年,不想,今已六十一年了。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不敢说做得尽善,努力了而已。那《尚书》、《洪范》所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五福以考,把终命列于第五。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子孙一百五十余人,天下安乐,朕之福不浅了。即或有不虞,心也泰然啰。”
    谕顾道:“皇上所言极是!”见皇上高兴,试探说:“皇上,你不是想念一个人么?”
    康熙问:“谁啊?”
    谕顾说:“皇上方才在大殿上问奴才的那个人。”
    老皇帝道:“你是说宁德功?”
    “正是。”
    “找到他了?”
    “他此时就在宫里。”
    “快,快传他来!”
    康熙老皇帝回到养心殿坐定,谕顾领了宁德功进来。
    宁德功下跪叩首:“罪臣叩见皇上。”
    老皇帝道:“宁德功,你抬头说话。”
    宁德功头手触地:“罪臣乃皇上钦定的死罪要犯,罪臣不敢抬头。”
    老皇帝叹道:“朕且免你死罪。”
    宁德功连叩三个响头,泪流满面:“谢主隆恩!”
    康熙老皇帝起身过去,扶他起来,一番端详:“宁德功,你也须发杂白了。”
    宁德功道:“臣已近天命之年。”
    老皇帝感慨欷歔,让谕顾赐座上茶,与宁德功屈膝摆谈,方知道其前因后果。
    康熙三十三年,宁德功自闽西老家望月岭泪别夫人柳春和幼女宁徙,风尘仆仆赶赴四川荣昌县履行知县之职,路遇一支移民队伍,队伍里有个独行的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子,从穿着看是个大家闺秀,不禁心生怜悯,伴她同行。那女子性情孤僻,一路无言,行至湖南慈利县境山道时,走不动了。已经走远的宁德功见她没有跟来,就折回身去叫她跟上,说是掉队危险。才发现那女子面色惨白、头冒虚汗。心想,她定是病了,这可如何是好。扪她额头,不烫,问她又不答话。脾气暴躁的他急得嗷嗷叫:“你这人怎么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再不说话,老子不管你了!”又说,“对,我这身衣服又脏又烂,走这么长的路嘛,咋不脏烂。可我是个好人,我是怜悯你,我不会伤害你!”那女子还是不说话,额头的虚汗更多。他急得团团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终于下狠心调头要走,发现那女子裙下在流血,想到什么:“啊,你是不是那个来了,流这么多的血!”那女子才嘤嘤哭泣。他明白了,女人有女人的难处,长途跋涉来月经,血流多了自然吃不住。赶紧寻来干柴生火,用随身带的小铁锅烧水煮红苕给她吃,自己也吃。喝了开水吃了红苕,那女子的脸色有了红润。却死也不跟他一起走。日头已经西斜,她一个人走咋行,就说:“我叫宁德功,是吃朝廷俸禄的七品县官,我真的是好人!”从怀中取出官文给她看。那女子看后,潸然泪下,盯他道:“你是四川荣昌县的知县啊,谢谢你了。你是官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你若答应,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跟你走。”一口粤腔。宁德功急于知道情由,颔首道:“你说,我尽力办。”那女子就拿了身边的包袱,走到草丛里去。不一会儿,她换了衣裙走来:“宁知县,你跟我来。”各自沿了山路往回走。宁德功只好跟了她走。走回慈利县城时,已是亥时,城区一片漆黑。那女子手指不远处一间瓦屋,哭诉:“我是跟我父亲一起从广东移民上四川的,那瓦屋是我父亲做生意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家,父亲叫他廖三。廖三很热情,劝我们在他家小住歇息,父亲答应了。哪想人心隔肚皮,那廖三见钱眼开,毒死了我父亲,夺了他带的银票和金子,还要糟蹋我。我不得已假装应承,劝酒将他灌醉,才得以逃脱。”宁德功听罢,怒目圆瞪:“妈的,没有王法了,老子拿他是问,送官府砍头!”随那女子走到那瓦屋前,叫那女子叫门。门开了,廖三盯那女子笑:“呵呵,我的心肝,你还是回来了!”搂她进门。宁德功跟随进屋。屋里有几个汉子在喝酒吃菜。廖三看见宁德功,怒道:“你是谁?”宁德功道:“老子是阎王爷,来给你收尸的!”廖三见势不妙,对那几个汉子喝道:“宰了这家伙!”几个汉子就恶狠狠扑上来。几人哪里是宁德功对手,都被击倒在地。廖三恼怒,手持菜刀朝宁德功砍,宁德功挥手挡开,刀峰砍向了廖三的脖颈,鲜血喷涌,倒地身亡。宁德功一时愣住。那几个汉子逃出屋外,厉声喊叫:“杀人了,杀死人了,快来人啊!”宁德功将身上的银钱交给那女子,让她快逃,这里他来应付。那女子不走,宁德功喝道:“走,你赶快从后门或是窗户逃出去,沿来路走,我会追上来!”那女子只好哭别。宁德功坐到桌前,喝酒吃菜,等待官府的人来,他要自首。
    老皇帝听着摇首:“宁德功,你傻,咋不跟了那女子一起逃。”
    宁德功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况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乃皇上钦点的命官,自当遵守国家的法度。”
    老皇帝颔首:“是这个理儿。他廖三杀了人,你惩处了坏人,是自卫中的误伤,你占着理儿。”
    宁德功道:“那慈利县的知县也是这么说。”
    “他判你无罪?”
    “他难断此案。”
    “为何?”
    “他看了臣带的公文,说我与他同为正七品,这案子得州府来断,就将我移送了州府。”
    “州府咋判?”
    “发配我到新疆终身充军。”
    “如以杀人偿命来判,判终身充军还轻了。”
    宁德功一悸“皇上,你是说……”
    老皇帝道:“我是说,他也还应该问明你杀人的因由,是否是自卫,是否是误伤。宁德功,你咋不申辩,你是站着理的。”
    宁德功道:“皇上,有理的往往会无理,无理的常常会有理。古往今来都有这样的事情。”
    老皇帝点头:“是有这样的事儿。”问谕顾,“你说,州府这样判案对否?”
    谕顾道:“有失偏颇。”
    老皇帝问宁德功:“你是否也这样看?”
    宁德功拱手道:“臣确实不明白为啥要这样判。又想,自己毕竟杀了人,且廖三那帮同伙全都作证,说我是故意杀人。”
    康熙叹曰:“唉,你没有证人。”又说,“那个女子倒是个证人。”
    “那之后,我一直没有见到过她。”
    “啊,对了,她姓甚名谁?”
    “臣没问。”
    “你傻。”
    “她性情孤僻,又时时提防我,一时没顾得上问。”
    “你没有证人,只好哑巴吃黄连了。”
    “押送臣去新疆的那两个差人倒好,一路熟悉后,对臣说,那廖三乃是那府台大人的侄儿。”
    康熙摇首:“难怪,判案者带有私情。宁德功,你咋就不半路逃跑?”
    宁德功拱手:“皇上,臣知法守法。”
    康熙感叹:“宁德功啊,你从京城去四川,返京后又南下闽西,之后又发配去新疆,你走遍了我大半疆土呢。”
    宁德功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臣虽吃尽跋涉之苦,也欣慰,欣慰眼见了大清疆土之阔、风情之异、民族之多。”
    老皇帝展颜:“你倒还会自慰。啊,你咋又来了京城?”
    宁德功道:“托皇上恩典,制定有赏罚条令。因为臣遵规、勤奋,获得其减刑释放。”
    老皇帝锁眉:“减刑释放,过于宽松了啊。”展眉,“咳,也有二十七八年了,也够长的。”皱眉,“谕顾,你把那个因私情而胡乱判案的知府给我传来,朕要拿他是问。”
    谕顾道:“我知道那个知府,他早已过世了。”
    康熙无奈一叹,看宁德功,热眼道:“宁德功,你吃的苦够多的了,就留在京城应差吧。”
    宁德功求道:“皇上,臣思念妻女心切,还望皇上开恩,让臣先去一趟闽西,而后,我举家上四川建功立业,以报圣恩。”
    老皇帝捻须道:“宁德功呀,难得你有这片心!”郑重地,“宁德功,朕命你去闽西汀州任正五品知府,即刻赴任。”
    宁德功一时怔了,他没有想到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高兴又一时难断。他对柳春发过誓,定要举家赴川。
    谕顾推搡他:“还不赶快接旨。”
    宁德功跪拜:“谢主隆恩!”心想,就先去汀州府上任,待一家人团聚后再请旨进川。
    宁德功拜别康熙老皇帝出了养心殿。走过太和殿时,谕顾撵了上来,说:“宁德功,你小子多难未死,洪福相随,无论正七品知县还是正五品知府,都是皇上钦定。”宁德功道谢:“全都是仰仗了公公的引见。”谕顾叹曰:“皇上一直有块心病。”“啥心病?”“复苏四川啊!‘康熙三十三年填川诏’颁布前后,皇上都念叨此事儿。”宁德功点头:“我明白。”谕顾道:“皇上说,他本是要你再去四川的,又念及你一家人应该团聚,念及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宁德功感动:“劳烦公公给皇上回个话,我宁德功一定要去四川的,我带了妻女一起去。”谕顾说:“你就舍得离开商贾云集、仁人荟萃的汀州府?”宁德功道:“我早就给柳春发过誓,我或是我的后人,一定要上四川安家置业,以上不负圣恩,下不负川民,为复苏四川献犬马之劳。”谕顾伸出拇指:“好你个宁德功!”
    宁德功出紫禁城后,立即奔赴汀州府走马上任,渴望见到妻女,也牢记皇上重托,拟请旨再上四川。
    他到汀州府上任不久,就赶去闽西老家望月岭看望妻女,才得知夫人柳春、女儿宁徙、女婿常维翰、外孙常光儒早已去了四川。悲憾也欣慰,悲憾家人未能重逢,欣慰柳春没忘他的嘱托。
    宁德功思念家人,也为去川建业的壮志未酬,欲奏请皇上恩准他再去四川,却不想康熙皇帝宾天了。他知道,皇上也有难解之事,老皇帝立储失败,忧伤烦恼,又临暗杀逼宫之险,也许是其获病仙逝之因。他听说,老皇帝临终前右手的拇指内收,伸着其余四个指头。有说老皇帝是在暗指即将登临皇位的皇子,他却想,皇上是在牵挂着四川呢。七天之后,康熙四子胤禛在太和殿即位,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布告天下,定年号为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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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1)

    月黑风高之夜,“常家土楼”走来一位不速之客。
    是时,老憨和桃子正做事情。不是在桃子屋里,而是在管家老憨的屋里。老憨使尽全力:“不信就种不起!”桃子动着身子:“你狗日的轻一点。”
    去挖赵家祖坟未成的第二天,老憨就试探着对宁徙说了他和桃子的事情。他抓耳弄腮:“夫人,做道场驱邪那天晚黑,我喝高了。”宁徙说:“男人喝点酒没啥子,只是要掌控好,莫误事。”他道:“就是误事了,不,是出事了。”宁徙担心:“出啥子事了?”他说:“我把桃子搞了。”“啥,你说啥子?”他重复了这话,说了实情,等待着火山爆发。老憨晓得,夫人一旦发火,会红眼睛蹬鼻子骂人以至于打人。小姐常光莲因为撒了那挑抗旱的水,她就呵骂她吃长饭却不中用,给了她一耳光。少爷常光圣因为种桑树偷懒而被她责打,罚他抄写《诗经》里写种桑的诗三十遍。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这般严厉,何况他是个下人。自己做了丑事,挨打遭骂也该,可如让他去抄写诗文,那就比犁冬水田还难。
    火山没有爆发,宁徙嘻嘻笑,说:“你呢,是事出有因,桃子呢,又心甘情愿,这是好事情。你和桃子都没有亲人,我就给你俩做主了,明天就把你俩的婚事办了,免得桃子那肚子长大了惹人笑。”丑事变成了喜事,他和桃子都感激,尽心尽力为夫人做事。
    他和桃子成婚后,桃子就住到他这屋里来了。让他犯愁的是,桃子总是怀不上娃儿,心里埋怨不该对桃子说那“鹅卵石上点豌豆”的歇后语。他白天管家,晚上“勤耕”,累死个人。
    “砰砰砰!”有人敲门,很急。
    “哪个?”老憨问,赶紧穿衣。
    桃子也赶紧穿衣。
    “是我,看大门的。”
    老憨这屋子离大门近,他穿好衣服,拉开门,见看门人领了个和尚进来,就打躬道:“请问高僧,你……”心狂跳,惊喜,“啊,我认出来了,你是老爷,是常老爷啊!”
    常维翰道:“我是常维翰!”
    老憨眼热:“夫人和少爷、小姐天天都在盼望您啊!老爷,我这就领您去见夫人!”
    宁徙还未睡觉,在烛火下为两个孩子缝制衣服,谋思栽桑养蚕种麻织布的事。跟孩子们商讨这事后,她就带领大家栽桑种苎麻。春天来了,得对桑树施肥、除草、疏芽、摘芯,桑树长得茂盛才可以喂养出好蚕。地里的苎麻也该出苗了,苎麻喜光,阳光好出苗才早,才会茎秆粗、麻皮厚。她白天劳累时间好过,晚上孤寂长夜难眠。刚才,她去猪圈给那群荣昌猪添了夜食,猪儿有人喂食的,她还是习惯地要去看看。这荣昌猪膘肥肉美,很有名的。回屋时,路过老憨的住屋,听见屋里桃子的呻吟声,会心地笑,为二人祝福,祝福他俩早生贵子。回到自己屋里,她倍感孤独倍思夫君,生理上也难受,她是个女人。她这么想时,屋门被推开,老憨领了常维翰进来,激动得话音发颤:
    “夫人,常老爷回来了!”
    宁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细看来人,信了。
    穿和尚服的常维翰快步过来:“宁徙,维翰我回来了!”泪目灼灼。
    老憨鼻头发酸,各自出门去,带上屋门。
    宁徙喜极而泣,抚常维翰穿的脏烂的粗布和尚服,酸肠热肚:“维翰,你个死鬼,你终于回来了!”依到他怀里抽泣。
    常维翰泪水盈眶:“夫人,维翰让你和孩子们受苦了……”捧了妻子的面颊亲吻,亲了满脸泪水。
    夫妻俩肝肠寸断诉说,宁徙才想起去叫孩子们,拉开门时,老憨已领了光莲、光圣站在门口。两个十一岁的孩子都懂事了,进门后,泪眼汪汪看着穿和尚服的父亲跪拜:
    “光莲拜见爸爸!”
    “光圣拜见爸爸!”
    常维翰泪水如注,扶起两个孩子端详,搂了他俩亲吻:“光圣、光莲,爸爸想你们……”问长问短。
    两个孩子一一回答。
    桃子和两个丫环端了酒菜来放到桌上:“恭请老爷用膳。”
    老憨就招呼两个孩子和丫环们:“我们都出去,让老爷、夫人说说话。”带了大家出门去,关死屋门。
    宁徙为常维翰把酒拈菜:“维翰,你也饿了,且吃些酒菜,明日我为你做一桌丰盛的家乡菜。”
    常维翰确实饿了,大口吃喝,说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那两个押送他的兵差一出荣昌县就走了小路,他不解。两个兵差说,走小路近便。一路上,常维翰按夫人叮嘱,不时打点两位兵差,两位兵差也很感激。过雅安府到二郎山前时,已是隆冬,两个兵差仰望大山叫苦不迭。当晚,他们三人在山脚的马店投宿。他点了酒菜,三人喝得高兴。黎明时分,常维翰被一泡尿憋醒,起身小解,见两个兵差手持腰刀恶眼看他,惊道:“你们要干啥?”两个兵差赶紧收刀,其中一个笑道:“常把总,我们还是早些走,山高路远,有恐天黒前赶不到下一个店子。”常维翰心生疑窦,我与他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路上都打点着他俩,难道他俩还会害我?嗯,整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提防些好。三人吃罢干粮出发,顶了呼呼的寒风走,一路山势险恶。行至一段悬崖山道时,他发现,挨他身边走的那个兵差朝他身后的兵差使了个眼色,就听见身后有响动,他身后那个兵差挥刀朝他砍来,他赶紧回身用枷锁抵挡。两个兵差黑了眼,齐挥刀朝他砍杀。其中一个道:“常把总,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实在是宣知县有令,要取你的人头。你到阴间莫要怪我们,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他怒了,怒火填膺,使出浑身解数反击,将一个兵差踢倒狠踩其脖颈,用枷锁击碎另一兵差的脑袋。两个兵差都没了气息。他取出兵差身上的钥匙,开了枷锁,将两个兵差的尸体踢下了悬崖。“宣贵昌,你好坏,好恶毒!我常维翰与你势不两立,老子要杀了你,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他对了大山怒号,欲返荣昌县找宣贵昌拼命。行至成都时犹豫,自己是终身充军的要犯,又杀了两个兵差,按律乃是灭门重罪,且那当权者又是宣贵昌。唉,杀宣贵昌易保全家人难。想到夫人和幼小儿女有杀身祸,他止步了。咳,人呢,除了去拼死也还是有去处的,就去了省城附近新都县的宝光禅寺当了和尚,伺机去见家人找宣贵昌报仇。“剃除须发,当愿众生,断除烦恼,究竟寂灭。”他跟了老和尚念经,却凡心不泯,倍思家人。每日里,除了坐念经文、打扫庭除,他也教和尚们习武,受到老和尚青睐。老和尚得知他冤情后,叹曰:“世乃虚幻,人生苦短,你暂且断其烦恼修行也好。”掐动佛珠,“当今皇帝年事已高,宫廷争斗剧烈。老衲推断,不日会有新帝临朝,即会大赦天下,你则可以回家团聚了。”
    果不出老和尚所料,康熙帝宾天,雍正帝登基。
    雍正皇帝临朝后,果然颁旨大赦天下:官吏不守法约者,允许悔过自新;百姓犯法者,死刑改判活罪,重刑改判轻刑,轻刑予以赦免。
    常维翰大喜,归心似箭,还俗返家,誓找宣贵昌报仇雪恨。
    归途中,也百般警惕。天高皇帝远,官管不如现管,必须处处事事小心,万不可累及家人,他依旧穿的和尚服。他听宁徙说过小荣村那“常家土楼”,却不知到具体地处,一路化缘打问前来。
    宁徙听罢,泪水涟涟,说了这些年家里的事情。常维翰悲伤、佩叹,想起什么:“啊,我路过成都东大街时看见一个人,好像傅盛才!”宁徙道:“不会吧,你不是说他主要在湖北做生意么。”常维翰道:“我也是这么想,可那人确实太像他了,做生意的人是天南地北跑的。遗憾的是,那人在我身边骑马驰过,我没能撵上。”宁徙说:“确实遗憾,他要真是在四川做生意就好了,他待我们有恩,得报答他。而且,他的主意多,做生意很有经验。”又说到父亲宁德功,都期盼见到他,都说他一定还在人世,他会回荣昌县来的。夫妻二人说不完的话。
    蜡烛燃尽,宁徙换了蜡烛点燃:“我们睡吧。”过去插死了房门。
    常维翰这才细看屋里的摆设:带有闽西老家风味的樟木鸳鸯床,床上放有花枕、软被。四根放亮的柱架挂有丝绸帐幔。床架、床屏、床沿、床脚刻有龙凤呈祥等图案。床脚雕有两只麒麟。赞叹、伤惑。
    数年重逢,胜过新婚。
    宁徙悲喜交集,自己在这床上梦想过好多次了,今日才得如愿。感受着男人那虎狼般凶猛,享受着女人渴盼的幸福。六根未尽难入佛境的常维翰在妻子身上使劲。宁徙乃天仙般美人,乃他生死与共的贤妻,他想念她对不起她,他享受着这人间难得的天伦之乐,回报着自己的爱妻。
    疲惫的常维翰呼呼入睡后,宁徙没有睡,就了烛火细看男人。男人那梯度过的秃头已长出短发,胡须蓬乱,才三十多岁已杂有白发。心里发酸发痛,盘算着给他好好补补身子,让他精心调养。她要去找焦知县说明原由,求得大赦之年的宽恕,一家人过太平日子,共振家业。还要找宣贵昌报仇。也忐忑不安,搂了夫君好紧,生怕他会再次离开。进川前,她是做了吃苦受难的充分准备的,想得最多的是蜀道艰难,她没有退缩。那萧条的神秘的充满诱惑力的早先的天府之国诱惑着她,找到父亲陪伴父亲在川置业发家的前景鼓舞着她。她万没有想到的是,天险蜀道走过来了,却失去了慈母丢失了爱子经受着夫妻离散的痛苦煎熬。维翰,我的夫君,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和孩子们都不能没有你……
    她这么想着,直到深夜才恍然入睡。
    她刚入睡,老憨就来敲门:“老爷,夫人,大事不好,官府的人来了!”宁徙赶紧摇醒夫君,二人急穿好衣服,宁徙开了屋门。传来房院大门外的呐喊声。老憨手里拿了绳子和砍刀:“我没让开大门,老爷,您快从窗户逃走。”说着,去窗户边捆好绳子,将砍刀交给常维翰:“老爷,您带着防身。”常维翰接过砍刀,紧搂宁徙:“夫人,为保住这个家,为保住我们的孩子,维翰去也!”泪水飞洒,飞步跃上窗栏,抓住绳子下滑。宁徙扑到窗前,看着夫君从楼窗滑下,消失在暗夜里。悲憾也松口气。她迅速收藏了那根绳子,一拧眉,抹去泪水,跟了老憨去开大门。
    一群官兵手持火把立在门口。
    带队的汤县丞拱手道:“夫人,打搅了,本官奉焦知县之令,前来捉拿逃犯常维翰。”
    宁徙故作惊诧:“常维翰,你是说我夫君呀?”
    “正是。”
    “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无时不刻在盼他归来啊!”
    汤县丞喝道:“宁徙,你不要装了,赵家的管家吴德贵已来告发,说常维翰装扮成和尚回来了,向他化缘问路,被他认了出来。我是奉焦知县之命前来搜查的,常维翰不仅是终身充军的逃跑要犯,还是杀了两个兵差的重犯!”
    宁徙一震,唉,赵常两家这怨恨是越发深了,竭力镇定情绪:“您请便。”
    汤县丞指挥官兵进屋,楼上楼下搜查。
    搜查无果。
    常光莲吓得哭泣,常光圣怒目圆瞪。老憨摆了酒席款待,塞给汤县丞一包银子,又给众官兵分发碎银。汤县丞吃饱喝足拿够,招呼官兵们打道回城。
    汤县丞领官兵返回县城时,天色已明,他匆匆赶去焦知县府邸复命。
    此时里,穿白色宽松绸衣的荣昌知县焦达在房院里练太极拳。他凝聚内力,翘脚展臂,姿态中正安舒、开合有序、松弛慢匀、轻灵圆活、刚柔相济,动如行云流水,静如打坐禅师。练毕,他回屋洗漱,去书房里捧读诗文,念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劳谦得其柄,和光甚独难。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叹曰,“此文告诫正人君子要防患于未然。”心生愤懑,“宣贵昌,小人恶人也!”
他去省里办差时,从友人处得知,他之所以降职荣昌县令,是因为宣贵昌告发了他,说他对要犯常维翰判案不公,将其重罪轻判。是由原荣昌县赵知县现省里的赵允判转告到巡抚大人那里去的。巡抚大人念他有功,奏报皇上后,只降了他职没罢他官。他心里明白,常维翰确实有冤情,判他终身充军过重了。然土匪实在可恶,常维翰纵然是死也不该入匪巢,毕竟有助纣为虐之嫌。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得知常维翰是恩人宁德功的女婿后,很想救他。常维翰发配川西充军一直下落不明,他甚为担心、内疚,愧对宁知县的女儿女婿了。前不久,省里的按察使大人批转来雅安府一案件卷宗,称有猎人在二郎山半山腰发现两具尸骸,还发现了残缺可辨的发配常维翰充军的公文。他惊骇也渴盼。两具尸骸中有常维翰否?是否有还没有找到的尸骸?是不小心坠崖还是另有原因?他祈望常维翰还活着。昨日黄昏,路孔寨的吴德贵前来告发,说是亲眼看见逃犯常维翰回“常家土楼”了。庆幸又担心,庆幸常维翰还活着,担心是否是他杀了那两个兵差。事情很明显,两个兵差不可能都同时摔下山崖。倘若这样,不仅常维翰的性命不保,且其家人也要遭受窝藏重犯之牵连,那重庆府的理问大人可是常维翰的冤家对头宣贵昌呢。告发人吴德贵来说此事时,汤县丞就在他身旁,说:“大人,在下立即带人前去抓获!”他不得不答应。看着汤县丞匆匆离去,他心里不快。程师爷对他说过,前任赵知县、宣知县都与铜鼓山的土匪有说不清的关系,他们还在县里留得有暗桩。是啊,每次去清剿,安德全一伙都逃得无影无踪。程师爷分析,这暗桩可能就是汤县丞。
    风尘仆仆的汤县丞走进书房来,拱手道:“大人,没有找到常维翰,他婆娘宁徙说,她也一直在苦苦找他。”说了搜查详情。
    焦达严肃道:“这样啊,那就是告发人认错人了。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庆幸也犯疑。
    汤县丞走后,夫人来叫他吃早饭。吃饭时,他看夫人和惟一的幼女,心想,得有个儿子才行,否则,焦家不能传后,不能了却恩人宁德功的夙愿。
    差人来报:“老爷,民妇宁徙求见。”
    焦达道:“让她在正厅等候。”扒完饭就朝正厅走。心想,她一大早前来,必定与常维翰有关。常维翰真的回来了?还是她来查问诬告者?他了解宁徙的脾气,她是个敢作敢为不怕祸事的女人。
    焦达匆匆来到正厅。
    宁徙跪拜:“老爷,民妇有冤!”焦达扶宁徙坐下,招呼下人上茶。下人送上茶来,焦达让下人离开,问:“宁徙,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本县为你做主。”宁徙不让泪水下落,直言道:“大人,民妇不敢对大人隐瞒实情,我夫君常维翰回来了。”焦达一震:“有人前来告发,本府不得不派人去你家搜查。方才,汤县丞来回话,说是没有搜到。”宁徙就说了宣贵昌欲置常维翰于死地,常维翰被迫杀死两个兵差之事。她知道,焦知县坦荡无私、嫉恶如仇,也知道焦知县感恩她父亲:“大人,民妇无所顾忌向你禀告,是望大人明断。”
    焦达听罢,怒火中烧:“竟有如此阴险之人,如此歹毒之事!我焦达就是不当这个官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恶人受到严惩!”狠击茶几,茶水飞溅。他心里明白,受宣贵昌指使欲杀害常维翰的那两个兵差已亡,则死无对证了。常维翰又背了两条命债。唉,自己遭宣贵昌陷害也是有口难辩。宽慰道,“宁徙,你且容我些时日,容我想想办法。”
    宁徙拱手:“谢谢焦大人!”
    焦达叮嘱:“这事儿也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常维翰暂时还不能露面。唉,虽然皇上大赦天下,然现今在府里的宣贵昌大权在握,恐会遭到陷害。”
    宁徙点头:“民妇记下了。”
    焦达道:“宁徙,只要本县在任一天,定当为你家效劳,你有何事尽管找我。”
    宁徙点头。
    焦达想到什么:“啊,你家那桑树长得如何?”
    宁徙道:“承蒙大人您的关照,派来行家指点,对萎缩的病桑春伐,对重病的桑株挖根焚毁,对有芽枯病的枝条刮除病斑涂了石灰乳,还指点我们挖沟排灌。现在的长势不错,我们已经用来喂蚕子了。”
    焦达说:“好,这就好!”
    宁徙看焦达身穿的白色绸衣,说:“种桑养蚕,就可以缫丝织绸。”
    焦达道:“看,我都还没有顾及更衣。”又道,“你这想法好,穿衣吃饭是百姓的两件大事。运筹得好的话,你还可以办织绸坊。”
    宁徙说:“民妇有这个想法。啊,我还种了苎麻。”
    焦达笑道:“好呀,可以织麻布呢。”
    宁徙说:“是的。”
    焦达赞道:“宁徙,你恁么难,却在办大事情。你晓得的,朝廷一直盼望四川复苏,你是在做复苏巴蜀的大事呢。所以呀,不论于公于私,我都应当全力支持你。”
    宁徙说:“有焦大人这话,民妇定效犬马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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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

    手持砍刀穿和尚服的常维翰越窗而下时,听见了呵斥声:“……我是奉焦知县之命前来搜查的,常维翰不仅是终身充军的逃跑要犯,还是杀了两个兵差的重犯……”山乡暗夜,呵斥声清晰且传得远,这印证了他那预感。自己的命可丢,却万不能累及家人,只好亡命天涯。
    他茫无目地奔逃,黄昏时刻,看见了铜鼓山,顿生愤懑,我常维翰亡命天涯也与你安德全有关,老子今日要宰了你!
    深夜时分,他摸上了土匪山寨。
  任县把总时,他带官兵清剿过安贼,也在这山寨被关押过,知道安德全的住屋,翻窗跃入。这厚土墙的屋里一片漆黑,他轻步走到床前,挥起砍刀:“安贼,老子给你送终来了!”刀落枕被,床上无人。烛火亮了。常维翰一悸,转身看,一个穿睡衣的漂亮女人持烛操刀,横眉冷对:“大胆和尚,竟敢来老娘的屋里行刺,幸亏老娘察觉!”话音好熟,常维翰细看,惊诧:“啊,是嫂夫人,我是常维翰!”心想,自己未有救出她来,定是让安德全逼做压寨夫人了。赵玉霞细看来人,确实是常维翰,惊诧又惊喜:“啊,维翰……”放下蜡烛、腰刀,扑到常维翰怀里哭泣。
    大千世界,世事难料。
    常维翰万不想这山寨已经易主,现今这山寨的寨主是孙亮。是几个月前才发生的事情。赵玉霞确实被迫做了安德全的压寨夫人,孙亮得知后,羞恼愤怒,数次来这山寨偷袭营救,均未得手。思念夫人心切的他倾巢而出,暗袭明夺,终于制服了安德全,将其活剐报仇,剩余土匪尽数缴械投靠。
    赵玉霞对常维翰说时,微曦透窗。
    “你饿了吧,我这里有卤菜和水酒。”赵玉霞取来酒菜。
    常维翰喝酒吃菜:“我大哥呢?”
    “他跟你二哥郭兴带领弟兄们‘摇线子’去了。”赵玉霞说。
    常维翰又问:“我那侄儿可好?”
    赵玉霞红眼道:“可怜我那儿子了,不能让他也当土匪啊。从小就送他到涪陵我娘家去抚养了,我和孙亮不时去看看他,骗他说,爸妈在外头做生意。”
    常维翰叹曰:“不小了吧?”
    赵玉霞道:“十一岁了。唉,那安贼逼我,我本打算一死了之的,却又牵挂儿子,才苦熬下来,等待孙亮来救。”落泪,“我怀上过娃儿,偷偷服药打掉了。”抹去泪水,关切地问了常维翰这些年的事。
    常维翰如实说了。他没说找到家人之事,担心走露风声会牵连他们。他也从没对赵玉霞夫妇说过自己妻儿的名字,不想让他们遭受意想不到的灾难。
    赵玉霞听了,恨道:“官府吃人如虎,杀人不见血。你别走了,跟你大哥一起干。你大哥虽是土匪,可他不抢穷只抢富,比那些当官的好。”
    孙亮回来了,见到常维翰好高兴,在“聚义厅”大摆酒宴款待。
    孙亮让常维翰换了衣服,说:“三弟,你可莫当和尚,你还是我山寨的三头目。当年是我要你入伙,当然,你也是为了寻找你妻儿,那阵,你是误入山寨;现在呢,是官府逼你为匪。我跟你说,不论宣贵昌还是焦达,都一球个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都不是他妈的好人。”常维翰听着,大口喝酒:“唉,不想我常维翰竟有家难投,报国无门。”孙亮道:“三弟,你就听大哥我的话,我们就是那梁山好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那冤家宣贵昌坏事做尽,却官运亨通,只有大哥我能为你报仇。那个安贼够厉害的了吧,照样被我灭了,这也是为你报了一箭之仇。”郭兴自顾喝酒,没有答话,他对大哥劝常维翰留下很是不满,担心有朝一日他会取代了他老二的位置。常维翰仰头喝酒:“罢罢罢,就且留下。大哥,小弟求你件事。”孙亮道:“你说。”常维翰说:“我在这山寨之事千万不要外露。”孙亮笑:“你呀,终归是当过县把总的人,顾脸面,要得,为兄答应你。”常维翰说:“还有件事,大哥定要助我,助我宰了狗官宣贵昌。”孙亮拍胸脯:“放心,三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最后编辑王雨 最后编辑于 2010-07-03 20:5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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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开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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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谢谢龙村,已经出书了!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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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微服私访的宣贵昌骑马来到小荣村“常家土楼”院时,桃子正带领一帮女人们忙碌。
    院坝当间,鼎沸的一口大铁锅里蚕茧跳动。桃子掌握着火候。几个女人蹲在地上,用高粱秆做的刷子刷木盆里的蚕茧,寻了丝头抽丝。除桃子外,这几个女人都是外省来的移民。才是初夏,这里已闷热难耐,女人们都赤腿亮膀。一口陕西话的胖女人说:“瞧桃子穿这身衣服不咋的吧,可人靠衣服马靠鞍,桃子要是织件丝绸旗袍穿上就好看,老憨就会更卖力气,大伙儿说是不。”湖北口音的白净女人说:“么子啊,鹅卵石上点豌豆,老憨再卖力也是白费。”女人们哄笑。桃子不恼,笑道:“夫人说了,只要大家卖死力气干,都能穿上丝绸旗袍,都会赛过仙女。”大家又笑。常光莲听见说笑声,跑来当下手。桃子就教她抽丝:“光莲,你妈说,我们四川养蚕织绸很早就有。”常光莲点头:“《华阳国志》里说,蜀之为帮,故上圣大禹生其乡,媾婚则黄帝婚其族。那个生葬于四川的黄帝元妃嫘祖,早就发明了种桑养蚕。”桃子惊叹:“皇帝的元妃都来四川呀!”常光莲点头:“四川是天府之国嘛!”桃子问:“呃,四川咋会叫天府之国?”
    “这巴蜀大地,中有成都平原,西有青藏高原,东有三峡险峰,北有巴山秦岭,南有云贵高原;又有长江、岷江、嘉陵江、乌江穿流而过;且气候宜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然是天府之国啰。”
    是走来的宣贵昌在回答。
    桃子和常光莲都抬头看。
    宣贵昌不穿官服,穿马蹄袖四面开衩薄衣,满面是笑。身后跟着个穿民服的汉子,是他的保镖。
    桃子觉得面熟,又想不起是谁,起身招呼:“啊,客官可是生意人?”
    汗流浃背的宣贵昌拱手:“正是,人和马都走累了,来讨口水喝。”四下里张望,遗憾没有看见宁徙。
    桃子热情招呼:“请到堂屋里坐。”对身边的两个丫环说,“你领两位客官去堂屋好茶招待,你牵马去马厩喂水喂料。”
    两个丫环应诺,一个领宣贵昌二人去了堂屋,另一个牵马去了马厩。
    常光莲问:“桃子,你咋对他们恁么热情?”
    桃子道:“来者是客,你妈就这么说。再说了,商人可以为我们销售蚕丝。”
    常光莲说:“你还有生意经。”
    “当然。”桃子笑,又问:“光莲,人些都说,四川是因为有四条江河而得名的,是吗?”
    常光莲摇头:“不是。先生教书时给我们说过,北宋时,朝廷在这里设立了两个辖区。元朝时,分为四个栈道区,是利州、夔州、益州和梓州。后来,这四个栈道区合并成了一个辖区,就叫四川了。”
    桃子道:“嗨,你和光圣念了书就是不一样。”
    常光莲很得意。
    宣贵昌进到堂屋时,又看见了屋里的楹联:“道德祛除千般恶,忠厚自得万年金。勇善人家。”心里又咯噔一下,端了茶水喝,扑打纸扇,镇定情绪渡步。
    两年前的一天,汤县丞派人送来密信:“常维翰逃回,搜家无果。宁徙即见焦达,定有蹊跷。”他对焦达一直耿耿于怀,这家伙给常维翰减刑是放虎归山,给他留下了后患,坏了他的好事。他现今权高位重,却没法得到宁徙,皆因为焦达。焦达虽被降职,可巡抚大人依旧对他青睐,这家伙不贪钱财不近女色,冥顽不化,处处跟他对着干。得踢开这块绊脚石。咋踢?得抓住他的把柄。对,常维翰就是焦达的把柄。他多次派人来“常家土楼”盯梢,常维翰始终没有露脸,难道他有遁身术?此次,他是带领州府的官兵来清剿铜鼓山的土匪的。原先那个匪首安德全暗中给他送银票不说,还与他里应外合绑架移民邀功。现今这匪首孙亮可恶,声言誓与官府为敌,还说要取他的人头,必须清剿。在剿匪这一点上,焦达与他一致,他俩商定,州府的官兵和县里的官兵做两天的准备,而后合围铜鼓山。今日无事,他也学焦达下乡来微服私访,他对搜捕到常维翰并不抱太大希望,却希望见到日思夜想的宁徙。
    此时,宁徙正与几个女工在布坊里织麻布,是用她从移民老乡那里买来的家乡的苎麻种子,自家种植自家织布。机抒之声盈耳,她哼唱着家乡民歌:“百花开放好风光,种麻姑娘满山岗,织成麻布乡场卖,赚得小钱心欢畅。”开先,是她一个人织麻布,她织的麻布细软轻白,乔村长买去做了夏衣,有乡民也买去做了夏衣,都说是穿上好凉快。乔村长说,这麻布该叫夏布呢。她就教了桃子、光莲和女工们纺织这夏布。买夏布的人日渐多起来,她好是高兴。
    女儿光莲来了,说是来了两位客商,正在堂屋里等她。她想,怕是来买丝绸、夏布的呢,立即往堂屋走,进屋后,拱手道:
    “抱歉抱歉,有失远迎,宁徙给两位客官赔礼了!”
    宣贵昌心涌热浪:“啊,不关事,不关事。”
    宁徙才看清是宣贵昌,怒火填膺:“原来是理问大人,你也来微服私访了。”
    宣贵昌笑道:“来看看老乡你呀。”朝保镖使眼色。
    保镖理会,出门去。
    宁徙黑眼道:“用不着。”
    宣贵昌道:“宁徙,你咋就这么恨我,你我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宣贵昌这么说,动了真情。跟宁徙、常维翰相比,他年岁最长,小时候,他时常护卫宁徙,还救过她。宁徙四岁那年,常维翰领她去山上玩,宁徙走丢了,被一打柴的汉子看见,抱了她放进了背篓里,说是背她去找她同伴。那汉子背了她下山,出寨口时,被七岁的宣贵昌看见,问那汉子背她去哪里,那汉子支支吾吾,宣贵昌生疑,拦路喝叫:“她是我邻家妹妹,你放下她!”那汉子恶了脸,一脚揣倒宣贵昌,背了宁徙就跑。宣贵昌后脑勺淌血,爬起来追:“抓坏人,抓偷小孩的坏人!”有路人听见喊声,赶了来,那汉子只得放下宁徙逃走。为这事儿,宣贵昌与常维翰打了一架,俩人都鼻青面肿。母亲柳春知道后,抱了宁徙痛哭:“女儿,你要是丢了,妈咋给你爸爸交待!”领了宁徙去宣贵昌家千恩万谢,称宣贵昌是宁徙的救命恩人。宣贵昌提到他们小时候的事,宁徙也记忆犹新。那次要不是宣贵昌相救,她还真不知会被卖到啥地方去了。
    “宣大人。”宁徙盯他道,“是的,小时候你是很关心我,还救过我,我至今不忘。那次,常维翰摔断了手臂,也是你背他回的家。可你,如今却这样对待我们,咋非要置维翰于死地?”
    宣贵昌坐到椅子上:“宁徙,我俩坐下说话。”
    宁徙坐下:“你说。”
    宣贵昌道:“你呢,也不要称呼我大人,还是称呼我贵昌哥好。我们今天平起平坐说话。咳,宁徙,你是不知道,其实我当这个理问也是好难……”他确实难,偌大的州府,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刑名诉讼他不得不认真勘核办理,否则是难以向上向下交待的。“官位好比春药。”父亲说过这话。可不,官位使他兴奋使他铤而走险使他贪赃枉法,可就是做贪官也难。挨骂事小侍上事大,自己贪得的钱财多半都孝敬了各级上司。与那些大贪官相比,他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只说省里的那赵宗允判吧,明里暗里多次对他狮子大开口,不久前,就又从他那里敲诈去上千两银子,他可以说是血本无归。他欲言又止,叹曰,“咳,不说我的难事了。宁徙,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是真心实意爱你……”
    宁徙犯呕,不削道:“大人,民妇早已有了夫君。”
    “可常维翰已不在人世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他已不在人世了?”
    “啊,这,他和押送他的那两个兵差都在二郎山摔死了。真的,已经查到了尸骨和公文。”
    宁徙想,他是试探还是真话?难道他真以为维翰摔死了?如是这样倒好:“真的,他真的摔死了!”泪水下落。既是对不平人生的哀叹,也是做给宣贵昌看。
动了感情的宣贵昌确实不明常维翰生死,从汤县丞的密报看,他也许真乔装成和尚回来了,那么,就是有武功的他将两个兵差推下了山崖。他对宁徙这么说,确实是试探:
    “宁徙,这都是天意,你也不要过于难过,我宣贵昌会关照你的。我早对你说过,非你不娶。”
    “我乃一民妇,实是不敢高攀。”
    宁徙想诱探虚实。
    宣贵昌以为有戏:“宁徙呐,你我如今是远在异地的同乡,又两小无猜,怎么说是高攀呢。我宣贵昌定要娶你,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谢谢你这么看待民妇,只是,我一定要寻找到夫君的遗骸。”
    宣贵昌哀叹:“贵昌在你心中的位置真不如维翰啊。咳,我说的维翰摔死了也只是推测,也许他还活着。不过呢,他是要犯,也许早就逃往外省去了,或者呢,他又娶亲了。”
    宁徙察言观色,看来宣贵昌还不知道维翰的下落,试探道:“维翰命苦,即便是活着也是杀头罪。”
    宣贵昌点头:“可不是。”目露真诚,“不过呢,本官可以帮他,当今皇上大赦天下,我想是可以免他死罪的。”说的假话。
    宁徙半信半疑:“真的?”难道宣贵昌良心未泯?
    宣贵昌道:“真的。宁徙,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他真的回来,我一定会念及同乡的份上全力帮他。”欲打探常维翰下落,擒而杀之。
    “啊,谢谢你,他……”
    老憨进门来,拱手道:“夫人,不好了,那锅蚕茧被桃子煮坏了!”
    宁徙一惊,跟了老憨出门。走过书房门口时,老憨道:“夫人,你可千万莫相信这个狗官,他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他一直在门口听,担心夫人说漏了嘴,“那锅蚕茧没事。”宁徙松口气,老憨是在暗中保护她:“老憨,我还真是差点儿说漏了嘴。”老憨就对她耳语,宁徙含泪笑,听见书房里儿子常光圣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感慨万千。
    宣贵昌不走,要宁徙请客。
    为了早些打他走,宁徙强颜设了午宴,把乔村长也请了来。乔村长好觉风光:“宣大人幸苦啊,恁么远跑来我们小荣村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好官啊!”给宣贵昌敬酒。宣贵昌一扫平日威风,恭谦道:“官民本一家,来得少了,今后还要多来。”喝酒,给坐在身边的宁徙敬酒:“宁徙,你能干,种地栽桑植麻,是我州府之楷模。来来来,本官,啊不,你贵昌哥敬你一杯。”宁徙恶心,应酬地抿口酒,巴望他快些滚蛋。
    宣贵昌不急,这餐饭直吃到午后申时。
    终于打发走宣贵昌,宁徙急跟老憨去了佛堂,眼目放亮发湿。来川路上,夫君挑的那装有祖宗遗骸、画像、种子等物的担子完好无损地放在母亲柳春的灵牌前,只可惜那些从家乡带来的种子都坏了。老憨对她说,他从县城回来遇见了躲在路边丛林里的常维翰,是他挑了这担子来的,他那土匪大哥孙亮一直为他保管着这担子。宁徙急着见到夫君,不等老憨说完,拉了老憨就走:“老憨,我们走,回来再摆放祖宗牌位。”
    宁徙跟随老憨去了后山那“跷脚土地菩萨”的小庙前,四周的树子长得好高好密了,林梢透射下来天光。
    常维翰从一颗树后闪身出来:“宁徙!”
    老憨感慨欷歔,各自走开。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
    宁徙见夫君一身匪气穿着,哀叹:“维翰啊,你咋又去当土匪?”常维翰就说了去铜鼓山找安德全报仇无奈为匪之事,切齿道:“我这是官逼民反。想我常维翰壮志未酬,却被逼得走投无路,老子反了,就反了!”宁徙也生怒:“对,反了,我们都反了!”常维翰道:“夫人,你不能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都得靠你。”
    夫妻俩互诉衷肠。
    宁徙让常维翰回家,常维翰难断:“老憨对我说了,他今日去县城遇见了那个程师爷,程师爷对他说,宣贵昌发了话,只要抓住了我,就有了杀那两个兵差的人证,就要将我就地镇法。杀我一人倒也罢了,他还要来抄家,对我常家人一个也不放过。”宁徙道:“老憨也这样给我说了。”常维翰血红两眼:“宣贵昌,你等着,老子非灭了你这狗官!”老憨快步跑来:“老爷快走,山下上来了几个人,鬼头鬼脑的。”宁徙发急:“维翰,你走,快走!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常维翰洒泪而别:“宁徙,我会回来的!”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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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作为一个90后很惭愧,以前的确不太了解重庆历史,只晓得些名词,以后应该多看点…
一曲南歌,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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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路孔寨的月夜,万籁俱寂。赵书林裹月色走,走上大荣桥,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气息。他每次过这桥都有这种感觉,他不得不承认放不下宁徙。与宁徙邂逅大荣桥后,他对这桥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清晨或是傍晚散步都要来这桥上走走,她那特有的灼人气息总是令他心热心痛。繁星闪灼,仿佛宁徙那会说话的眼睛,又变成姑妈那冷怒的眼睛。他那心发慌发乱,脚步还是快。
    他手提的灯笼的亮光为他引路。
    刚才,他在书房里秉烛看书。屋门“吱呀”开了,他以为是被风吹开的,起身去关门,大吃一惊,满身血污的赵玉霞闪身进屋来。赵玉霞回身关死屋门,说了此刻来的前因后果。他才知道自他兄妹俩十里长亭一别后她的种种悲惨遭遇。鼻头发酸,泪水蒙面。听了她的述说,他感觉到她是真心爱孙亮了。也是啊,孙亮冒死杀了安德全,救了她,他俩又有了爱子,这也是天意了。“啊,我那侄儿呢?”他问。赵玉霞说:“还在我娘家,没事。”盯他道,“我要带个人进屋来,你不会反对吧?”他预感是孙亮,书生气十足的他害怕土匪:“是,是哪个?”赵玉霞不答话,拉开门招手。满身血污的孙亮闯进屋来。赵玉霞关死屋门,对孙亮道:“孙亮,你虽然比我书林哥大,还是得喊表哥。”孙亮拱手道:“表哥好。”赵书林心慌意乱:“你,你们还没有吃饭吧?”赵玉霞答:“我们就是来你这里讨饭吃的,一会儿就走,你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他话音发颤:“行,灶屋里有剩饭菜,我去给你们端来。”他端来饭菜,为他俩斟酒。他俩狼吞虎咽吃喝。说话间,他才清楚,宣贵昌和焦达统领官兵突袭铜鼓山,土匪们损失惨重。他夫妻是拼命逃出来的。二人吃罢饭,赵书林收拾碗筷。孙亮看赵玉霞,热眼道:“玉霞,我得对你实说,三弟维翰为掩护我而引官兵到了后山的悬崖边,他摔下悬崖了。”赵玉霞大惊:“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维翰!”赵玉霞泪水下落。赵书林担心问:“表妹,你们是在说常维翰?”赵玉霞点头:“当年,我让他捎信给你,托你找程师爷帮他安排个差事的,他是个大好人!”赵玉霞和孙亮都不知道常维翰是宁徙的丈夫。他打问了常维翰为何去了铜鼓山之事,听罢好是悲戚,为九死一生的常维翰依旧没能逃脱官府的追杀而抱屈,为宁徙而悲哀。孙亮对他拱手道:“表哥,我们已酒足饭饱,得赶快离开,不能牵连你们。”赵玉霞泪目闪闪:“表哥保重。”
送走赵玉霞、孙亮后,他胸中的血液乱撞,得尽快把这消息告诉宁徙,让她赶紧去铜鼓山,兴许常维翰还活着。
    书房的蜡烛就要燃尽,他换了根蜡烛点燃,寻出灯笼点亮,关好屋门,匆匆出了书房。他夫人知道,他是时常看书到深夜甚至天明的,即便是被夫人发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管家吴德贵曾对他说过,他向官府密报了常维翰返家之事,他听后心情复杂,甚至有股莫名的期望。“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孟子这话敲他心扉,他愧颜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斥责吴德贵:“你怎么自做主张做这种小人之事!”吴德贵见主人生气,不再言语。
    他沿了濑溪河边的小路走,河水在月色里泛亮,仿佛宁徙扑闪的泪目。唉,一个外省来的女人,竟遭受这么多的男人也难以承受的磨难。
    他惊叹自己的速度,不到两个时辰便坐到了宁徙家的堂屋里。宁徙一如既往地热情接待,为他泡了茶水。他嚯嚯霍呷茶,不知如何开口。
    “赵公子,你有啥子事?”宁徙坐到他对面,笑问。
    “我,这……”
    “你遇到啥子难事了?你说,只要我能办的,我一定办。”
    “咳……”他长长一叹,说了来龙去脉。
    宁徙听罢,对他千恩万谢,叫来老憨:“老憨,我俩连夜去铜鼓山!”
    “宁徙,你,还是多带些家丁去为好。”他说。
    “谢谢你,人多了目标大,我宁徙不怕。”宁徙道。
    他独自返家时,一路悲切。
    微曦初透,濑溪河波翻浪涌,他感觉到了宁徙那翻涌的心浪。他本以为宁徙会雨泪滂沱,而他看到的却是她那不服命运的灼灼双目。他走上了大荣桥,又感觉到了那灼人的气息,看见桥对面林荫下的姑妈,姑妈正闭目凝神练气功,就边走边摇头晃脑叨念: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林儿,你一夜未睡,还出来念圣贤书。”赵秀祺停止练功,盯他,“你手里 咋没有拿书?”
    他拱手道:“姑妈,孩儿在背孟子的话。”心想,定是淑英对姑妈说了自己一夜没有回屋。
    “看你,一身的泥土。”
    “孩儿也学姑妈练功,不,我是练跑步。”
    “天都亮了,你咋还拿着灯笼?老实给我说,你昨晚去哪里了?”
    “我,我在书房看书,出来透透气。”
    “瞎说,昨天半夜,淑英去书房给你送吃食就没有看见你,吴德贵四处找寻也不见你。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那个不守妇道的妖女人家了?”
    他浑身冒汗。
    “说!”姑妈目光犀利。
    他发急,急中生智,以赵玉霞来家之事搪塞。
    赵秀祺听他说了赵玉霞的悲惨遭遇,双目水湿:“啊,我可怜的苦命的玉霞……”
    他宽慰道:“姑妈,我护送玉霞表妹走的,她没事,我护送她平安离去后这才回来。”
    赵秀祺颔首:“林儿,你做得对,千错万错是我们赵家的错,是我们对不住人家玉霞,你应该帮她。走,林儿。”
    赵书林跟了姑妈走,看见前山那白塔,心里不是味儿。姑妈领他去了佛堂,在祖宗的灵位前焚香跪拜。
    姑妈合掌念:“祖宗保佑,保佑我林儿一生平安,保佑我媳妇平安,保佑我侄孙儿女出息发达,保佑玉霞脱险……”
    姑妈祈求祖宗保佑家人和赵玉霞,却没有祈求祖宗保佑她自己,赵书林双目潮润,姑妈是这个世上最疼爱他的人。

    宁徙和老憨赶到铜鼓山的后山脚下时,日到中穹,汗流浃背。山高数丈,崖壁陡立,乱石成堆。乱石堆里,依稀可辨几具穿土匪服的血肉模糊身首异处的尸体,四周有野狼的脚印。一直没有落泪的她这才哭出声来。老憨仔细辨认尸体,宽慰说:“夫人,没见老爷的遗体。”“但愿,但愿没有!”宁徙毛发悚然,这些被摔得粉身碎骨的被野狼噬咬过的尸体如何能够辨认?与老憨一起将这些尸体就地掩埋。心想,如果长时间没有维翰下落,就来修座坟墓。又觉不妥,维翰怎么能与土匪埋在一起啊。
    她好难决断。
    “夫人,你的心已经尽到了,老爷即便归西也会含笑九泉的。”
    “谢谢你,老憨,我们走吧。”
    路过县城时,她让老憨先回,独自进了城门,她要去找焦大人,求他帮助寻找维翰。她走到县衙门前时犹豫了,焦大人至今也不知常维翰上铜鼓山当了土匪之事,他是最痛恨土匪的。即便是他愿意相助又如何相助?反倒会给他增加通匪的罪名,这是宣贵昌求之不得的。她转身往回走,从好处想,维翰也许并没有坠崖,是孙亮看错了,或许是他抓住岩缝或是树根逃过了一劫……她走着想着,日头落到身后,有了凉风,才发现走上了大荣桥。
    “宁徙,你回来了!”赵书林站在桥上。
    “是赵公子啊!”宁徙心里发热,他关键时刻都是向着她的。
    “怎么样?”
    “寻到几具尸体。”
    赵书林关切问:“没有常公子的吧?”
    宁徙眼热:“好像没有。”往桥下走。
    赵书林跟了走:“我能帮你啥子忙不?”
    “谢谢你两次给我报信,如果你有维翰的消息,麻烦及时告诉我。”
    “我会的。”
    “谢谢你!”
    “不谢!”
    宁徙走着,回首看了眼“赵家大院”前山那白塔。赵书林发现,心布阴霾。宁徙道:“那白塔不错。”赵书林就叹气,他是一直想拆了那引起赵常两家纠纷的晦气的白塔的,无奈拗不过姑妈。宁徙走着,看了看桥下那白银石滩,白银石滩在晚暮的天光下泛着银辉。她又朝下看,看她当年那青花瓷碗落水的地处,心想,这里是不错,可又有太多的烦心事难解事。赵书林见她看白银石滩,就想到姑妈给他讲过的这白银石滩的凄美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巧儿和赵六,他俩相爱却被龙王三太子所逼,双双跳崖,消逝在缥缈的白云里,悔悟的龙王三太子化为了这白银石滩。哀叹自己与宁徙的相爱吉凶难测。他这么想时,宁徙快步走下了大荣桥,赶紧跟上。二人下桥后,沿了临河道走,他俩都忘记了时间和路程。晚霞出不来,被厚重的云层挡住。响起了雷声,大雨倾盆而至。俩人只好躲到路边一道狭窄的岩峰里避雨。不明夫君生死的孤独无援的宁徙紧挨着赵书林,得到慰藉。第一次紧挨宁徙柔软身子的赵书林看不见暴雨听不见雷声,只感觉着她那灼人的气息。
    “赵公子,我们常赵两家的田地是连在一起的。”
    “就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是乡邻。”
    “就是,是乡邻。”
    “我们不该结怨不能结怨。”
    “是不该结怨不能结怨……你,不会恨我吧?”
    “不会,我谢谢你,责任不在你,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有错,惹你姑妈生气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姑妈太偏颇太固执,是我太迂腐太软弱。”
    “咳,其实我们都没有错。”
    天仿佛垮塌,大雨倾盆,闪电雷鸣。
    赵书林提高声:“听说你家栽桑种麻了。”
    宁徙也提高声:“是的。”
    “你就是有办法。”
    “我家是山地,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乔村长说,你办了丝绸夏布坊。”
    “办了。”
    “我就想不到。”
    “你家水田多,旱地好,其实,其实可以办个米面作坊,做稻谷、面粉和包谷加工。”
    “这,我想想。”
    夏雨来得快走得快,天全黑。
    宁徙起身走,赵书林一定要送她回家:“你一个女人走夜路不方便。”宁徙道:“我有武功,不怕。”赵书林还是要送,宁徙就想,常赵两家的积怨总是可解的。
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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