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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供砸:趵你两脚

       
        华二带着女人从后门一跑出来。就从屋后竹林跑进了山里。怕奶细娃儿啼哭,走得有点远。寻了一个洼地,找来干草,垫厚,让女人坐上去,叮嘱女人把娃儿包好,莫让风吹。担心家里,让女人先候着一阵,自己回去看看。一人溜着往回赶,在路上华二想,实在不行就求饶吧,给他们下跪,不是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吂。
        拢竹林便听见砸门声,东西掉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打量周围,择得一个不易发现的地方蜷藏着身子,祈盼这一路人实在找不着自己就回去。当听见田书记下令拆房牵猪赶牛时,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牛牯崽抢生借了不少钱缴罚款,牛也被当时公社的人赶走了,好不易才还清了帐,连爹娘的老底子都全挪来了。那几年过年猪都是留了边油全卖,肉都冇吃过几顿。冇牛的几年到处借牛铧,有时农忙借不到牛,都是人家下种结束才铧土耙田,每年播种都是有节气的,迟了就赶不上好天气,收成也不好。没得法了又去借钱买牛。而这新屋,虽是装好了,有部分钱却是女人去娘家借的,还有不少工钱是和别人换的活儿,请别人帮忙了,都得日后给别人做同样多的事。比如木匠工钱,其实是说好的,折成价了,到时去他家做泥水活和篾工活相抵。拆下的木板扔在地上叭叭地响,华二的心随着这一声声响声抽搐着。看见爹真要被他们绑了起来,华二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冲了出去。
        “书记大人,把我爹放了吧,啷个说是我各人的事。”华二看着爹一把年纪了为了自己还遭绳子勒,心中愧疚,噙着泪。
        “吔,是你的事,你还晓得是你的事啊,恁个说,你还耿直嘛,那藏个啥子呢藏?”田七眯着眼讥诮华二,当事人到场了,事情有出处,示意正在捆绑牛三的黑罐等人停下动作。冲华二说,“耿直,耿直就把罚款交啦!”家中冇得钱,华二回答得心虚:“要好多几?”
        “超生罚款两千五,你二胎抢生要重惩,加一千,藏着不露面,态度恶劣,罪加一等,加罚八百,四千三。”
        娃儿生后华二夫妇打听过,超生罚款最少都没低于两千,这笔罚款是个天文数字是有心理准备的,没想更又翻番了,华二不知如何是好,吞吞吐吐地说:“脱产干部一个月国家都才发四五十块钱,象我们山沟沟头的泥脚杆,哪里来得那么多钱嘛?”
        “冇钱,冇钱那你还超生?为啥子不去引产?”
        看见气氛微和点了,上年纪的人纷纷上前求情。“田书记,少罚点嘛,农村人,哪里拿得出那么多?……”不理睬。七嘴八舌说的人越多了。组长财仁是个见机的人,叫了华民泡茶,抱了一摞茶碗,大茶壶提来给一行人倾茶。牛三妭妭急忙给田七找来一条板凳。
        田七慢悠悠地把碗里茶水喝了,抬头说:“这样子,你如果态度好,今天把罚款缴了,可以少罚你点,四千。快点找钱来。”四千块!啷个办哦?华二哭丧着脸,愁作一堆。
        “田书记,来,再喝一碗茶,今天走路怕是累倒啦,再喝一碗歇口气。”财仁拎着茶壶,将田七放在一旁的碗里倒满,放了壶,弯腰双手捧着碗递过去,讨好地笑着。
        财仁不是故意做出这样一番姿态,这是在某些特定环境下无意识的表现。人的表现,怎么说呢?看是哪样人。如朝廷里有大奸大恶的秦桧潘仁美杨国忠,有放着棺材不避重诛以直谏的忠臣如比干文天祥海刚峰,有每天陪了皇上猜拳喝花酒如竖刁易牙李莲英,但有一种人是皇上一跺脚板就骇得脸翻土色的,这种人,你说好也行,你让他坏也坏不到哪去。认真想想,遇上了夏桀商纣,这才是生存之道。这类人天生是软骨子。财仁是这种人,他未起心讨好田七,只是看见这样的阵仗,不由得就吓得矮了半截身子。在这个乡,在这种场合,田书记相当于谁哦?
        瞅着田书记喝茶时神色有些缓和,财仁脸堆着笑,腰更弯,“田书记,你是晓得的,我们这一寨子糊得住嘴的人都冇几家,最有钱的最多才有几十百把来块搁起,人家都说最有钱的是万元户,几千块,莫说现在,怕是下辈子都冇得恁个有钱的,这罚款,您得高抬贵手!”
        田七喝完茶,把碗撂到一边,双脚八字摆开,两手放膝上。神态倨傲,“这样子,华二,看你态度还行,你,……嗯……”,沉吟,“少罚你点,三千五百块。”心里却想,才修新房,说明家里条件还不错嘛。瞟瞟皱着眉头蹲在地上的华二,“蹲起做哪样?去,去找钱噻,缴了钱我们也才交得到差!”
        华二蹲在地上,心里直喊天。“书记大人,屋里是分都冇得啊!”
        “冇得,冇得也要想法,你说声冇得就完事了?恁个,你先缴上两千五,……,嗯,不够你先交两千,余下的,你各人说哪个时候有,定个日期,到时各人交到乡上去,先交好多嘛?你各人说。”
        华二叹气,你把我卖了也管不起恁多钱!一着急,心里这样想,却说了出来。“啥子啥子,”田七噌地一下站起来,“啥子态度?想耍赖吂想耍横?咹?”
        横竖是冇得,你要啷个就啷个嘛,华二蹲着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去哪里找钱,按田书记说的,今天最少要找到上千才行,再说了,总共三千多块,地里不出钱,从江边码头给供销社背盐来回三十里一趟一块三角八,一天充起量跑一趟,两趟黑了都拢不到屋,在本地做泥水活儿有一天冇一天的,做一天连生活才一块五两块钱,听说有别村的出广东一天投得起八块十块,他们说从吉首到广东坐车都要花二十五,走拢全共要花五十块,就算不算车费生活费,管你在哪儿,几千块,几年不吃不喝都挣不起那么多哦!又觉得委曲,“这个娃儿又不是我硬要怘倒超生,前几年我都上公社动过手术了的,怪得我吂?”
        “哪样哪样,不怪你怪我啊?”田七边说边走到华二面前,两手交叉背在后面,“你,你动过手术啊,你动过手术啷个又得细娃来咹?管你动冇动手术,细娃儿是你女辡生的噻,你女辡生的细娃,管她是啷个回事,这娃儿是她的,就是你的,这罚款,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华二一听,不对,田书记不但不承认是结扎手术有问题,这话里的意思,好象是自己女人有问题。这么一寻思不得了,气得嘴打哆嗦,猛地立起来,颤抖着手从身上掏出做手术时的各种纸张票据。孩子一出生,他就把这些包好了放在身上的。“田书记你看看,你看看,白纸黑字是你们国家干部写的,动手术的是你们的人,至于我女辡是哪种人,你可以找人打听打听,如果说她有半点不是,你们象啷个处理,要关要罚,我都冇得说的。”
        全得那两碗茶边喝边歇气,不然田七是没有耐心说这一阵废话的,问题很简单,一、认罚,交罚款;二、不认罚,带物带人。计划生育工作阻力大,正因为这样才要快刀斩乱麻,这样才体现出领导的工作能力,只有完成任务,上面才认可你的工作业绩。这工作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田七沉着脸,食指上下抖动,指着华二说:“莫跟我说那些,今天不是你动冇动手术的问题,问题是你细娃已经生了,他是啷个生下来的我不管,你女辡有冇得问题不是属于现在管的事,现在你娃儿生下来了,是超生,你这是第三胎,冇看宣传啊?一胎安二胎扎三胎四胎是犯法,你是犯法,你晓不晓得?你既然去动手术,就晓得再生就是犯法,为啥子不去流丢?该扎不扎,见了就抓,该流不流,牵猪赶牛,象你这种,本来就该抓起来,让你交罚款你还支支吾吾的,今天我也不和你说废话,交不交罚款?”
        在屋里坐着,两口子睡在一起现在就犯法了,硬是祸从天降,前面的例子是有了的,听女人的妹妹说,他们黄荆坪有两家房子就被拆了,冇办法是住在山洞里的。正因为这样那时自己才自觉去公社动的手术。钱又拿不出来,华二本是个硬汉,这下无辙了,眼泪夺眶而出,“田书记,你们不能不讲理啊,我是动了手术的。”
        田七再没耐心,明天另有一户,今天这里必须得收场,喝道:“不交钱?不交钱捆起来!把房拆了”转头命令其他人根据开始的安排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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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枉啊,华二大叫一声,跳起来捡起根柴块冲到门边,红着眼大喊:“哪个上来拆我房子,老子就跟他拼啦!”
        光头板寸长发头们兴奋了,一上午没得精彩节目,手心正痒,都在等待这个时刻,黑罐手一挥,都寻了木棍柴块家伙冲了上去。
        华二力大身手也敏捷,啪啪两柴块,放倒了一个光头一个周润发。可好汉难敌四手,更别说这是若干个四手,先还咬牙承受了几棒,架不住人多,拼命护住了头,腿脚接连受击,终是倒下了。躺在地上,又遭受了无数拳脚棍棒,初时还能手护住了头,后来手上痛疼难忍,反应不及,脸上又挨了些家伙,嘴角渗了不少血出来。田书记说了,超生犯法,站在边上的虽说都是兄弟叔侄,心里各有万般滋味,却不敢上前,只听得婆娘女子在边上直唤老天。华二再无还手之力,对方却是被他激得兴奋起来,“捆了吊起来,反了这个龟儿子,怕他要日天哦。”摁住华二,把手反负在后背,拖到坎边树下,有人带绳索爬树。看见华二被吊到树上了还在继续打。胆小点的女子闭上了眼。大秀年岁虽小,那眼瞪得浑圆,不住喷火。咬着牙攥紧拳,只怪自己冇得孙悟空的如意棒,冇得传说中的高深武功。
        “要不得啊,你们恁个做要不得啊,饶了他吧!求求你们啦!”牛三两老夫妇哭喊着从人群里抢了出来,老头抱住了田七,老妇人跪在横肉脸面前。田七一把甩开了老头,横肉脸抬腿一脚将老妇人蹬倒在地。“妨碍公务,一哈捆起来。”两人同时喝道。眼看爹妈又要被这些人捆起来,华民再也忍不住,“狗日的,你们到底是共产党吂还是土匪?”冲上去一拳将横肉脸击倒在地。街娃儿们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围住华民便打。围观的人开始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先喊:“打这些狗日的些!”男女老少都冲了上去。平常赶场,稍不注意蹭到这些街娃儿们就要被他们追着打,这两年政府发动种茶树炒茶叶种菊花,可是这些地痞和供销社勾结起了压级收购,收进去了又转手,累死活帮他几爷子做。刚才有人认出了,瘦的那个长头发是个掱老二,头场猪二妭妭卖苞谷的钱看到起就是他偷的。而这些国家干部中间一些是个啥子干部嘛?还共产党员呢,有好些都是一进村都是要吃要喝,看见谁家姑娘媳妇长得俊些的,就赖在火铺上不走。走时还要鸡蛋腊肉的往回带。一到收农税收提留时没得钱就把人绑走,超生抢生了就吆猪牵牛,拆房掀瓦,稍不对头就是打。一想起这些火就往上冒,血就往上翻,不管撮箕笤把,抓到就直朝这批家伙身上招呼。
        不管是以田七为首的几个干部,还是他们请来的以黑罐为头的街娃地痞,以前也碰上过一二耍横拼命的,可是象这样群体激发的愤怒并直接对抗的还是头一遭,看着压上来的众人,这伙子一下怵了,乡干部狡猾,见势不妙,撤腿就跑,黑罐和几个光头先还拼着劲撑,后来一看围上来的人越多,身上又不住的被各种家伙照应,田七等人这一逃,树倒猢狲散。分头逃窜间,背后又扔来石头瓦片。慌不择路,钻刺茏的,钉脸了,扎脚了顾不得,爬坡上坎的,抓住丝茅草割破了手不不管它,向下跑遇坎了跳下去崴了脚,咝一咝地咧着嘴边拐边跑。个个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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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乡上来的这群人跑了,吴学急忙招呼了几个嫂子一起把华二从树上放下来,解开绳索,问谁家有跌打损伤的药,这是老歪家祖传本领之一,急急跑回去,抱了药酒罐子回来。上年纪中有稳重的忙喊撵上坡追的年青人停下来,毕竟那些人中有六个是吃皇粮的。纷纷收拾被打烂的家什,再喊人去把华二家的从坡上接回来,山上风大,地上又冷又潮,坐月子的人呆久了要落下病。七七八八掇拾着。年青人出了口恶气,仍还有些兴奋,老成的冷静下来,却开始愁上了,皱着眉头,沉默着思量。又相互交换看法,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算了,还没完,下一步会是什么样的呢?没有人拿得出个解决方案,总之,问题严重了。不少人望着吴学,读书人有见识些。
        还能怎么样呢?国家干部,按老百姓的说法,是吃皇粮的官差,计划生育全国都在搞。不是他们的私事,政策上的事情,就算他们执行时再出格,可代表的是官方。吴学越想越乱,决定等会回家与爹商量商量,爹是经了两朝的人了,或许有些主张。
        吴老先生八十几了,上了年纪,入冬就犯老毛病,躺在病床上的老先生还未听完,急得从床头一下撑起来,抬起干瘦的手,手指颤颤丫开,咳咳咳咳半天终于吐出喉中的痰涎,直拍床沿,又气又恼:“闯祸了闯祸了,蜉蝣撼树,奈其何哉!”文革以后,爹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吴学未看见他如此激动过,不由一下变了神色,忙问爹此话怎讲?“从保甲制以来,象这种事都是要连坐的,以下犯上,放到前几朝,那是要株连九族的啊!现在不比得文化大革命,那时乱,说归到底是朝中在乱,现在国事格局稳定下来,哪里还容得这样的事啊!这些娃儿,梦不知天啊!”老先生摇着头,连连叹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吃过晚饭,老先生非得让儿子搀着自己到华二家去,一是看看这个后生伤势如何,二是有几句话非得给大家说说。
        与老先生同年的高辈老人已经不多了,这位耋寿硕学的老辈子一进门,在华二屋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堂屋灶房都是人,寨上的几乎全在,纷纷冲老人姑爷姑公不住恭喊,也有更小辈的孩子跟着大人来,垂着手唤老祖,火铺上的人急忙起身下地,要老人上坐。老先生摆摆手,颤颤向小屋走。小屋是搸了地楼的,众人忙扶了他上进小屋的梯板。
        华二躺在床上,伤口处是老歪包扎的草药。老人进屋时,老歪正用燃烧的药酒搓揉他身上瘀肿的关节处,也许是加了药料的缘故,碗中的火焰上蓝下黄,老歪每抓一把,碗里燃烧的酒火就嘭嘭响,老歪嘴里呼呼吐气,连酒带火在华二身上快速地搓揉。华二咬着牙忍痛。看见老先生进来,华二忙喊姑爷,欠身要起来。老人让他躺下,示意停下来的老歪继续。老人痛怜地看着床上的华二,脸上阴晴不定,叹气,这事还没完呐!在心里不说出来,“娃儿,要忍呐!”老人头抖动,叹气,“听话,忍,听话啊!”见华二点头,嗨……,叹气转身。
        华二家大孩子倒乖巧,老人从里屋一出来,不俟大人使唤,自己倒了茶端到姑公手里。老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接过茶碗,却不往火铺上坐,拄着拐棍站火铺前,不说话,慢慢喝茶。老人不上火铺,谁也不敢就坐,站着,看着老人严肃的脸色,也不敢吭声。老先生也不看众人,喝了茶,碗放到火铺沿,双手搭在拐棍上,抬头冲着火铺上方的窗格,盯一会儿后闭上眼,沉思。整个屋子里只听得见柴火哧哧燃烧的声音。过一阵,老人睁眼,蹙眉深吸一口气,从鼻间呼出气息时重重发出响声,凝重地说:“古训云: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筷子拗不过大门枋,只有忍呐!”说了环视众人,“要忍,听见没?”见有人表情茫然,神色变得峻厉起来,“忍!听见没?”大家忙点头应允,老先生转身向外走,荆竹头拄路杆在地上噔噔噔响。
        吴学急忙跟出门外。老先生让儿子去喊牛三夫妇,喊来了,老人对二人说,让华民连夜把他嫂子和襁褓中细娃儿送到娘家去,政府的人可能要来,防备万一。牛三夫妇本就忧心忡忡,看见老先生神情悒凝,感觉严重,问华二要不要也躲一躲。躲?躲得过三十,躲不过初一!老先生看着夜空,表情肃冷,细娃儿是才落地的嬾虫虫,媳妇是坐月子,送走是怕出意外,解铃还须须系铃人,是火是坑,都要他值住才行,不然要下崖哦!
        寨子里的乱石梯步是不规则的,高低不平,大小不一,每一阶都响彻着拐棍声,间杂着老先生的喘息与咳嗽,听不到孩童的打闹声,是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吓得没了玩耍的兴致?是父母心情低落而被喝令早睡了?风呼呼地刮,心事重重里却听不见它的声响,寨子出奇地静寂,冬日里少有虫鸣,这片静寂压迫下来,使人窒息。
        黑云压城噻,城欲摧哦,霜重鼓寒噻,声不起吔……,拐棍拄在石阶上,声音虽轻,却清晰清脆,与老先生的吟叹一并行延入夜空,在寨子里回荡。
最后编辑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4-01 12: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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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得出乎人的意料。
        天刚麻乌乌亮,大秀就听见尒娃黑蛋他们的喊声,问今天去哪儿望牛,放年是二壮的事,二壮一下就爬起来,去了牛栏边解开牛鼻索等他们。不一会儿就听见牛咹咹叫梆铃叮叮铛铛响,再一会儿又听见从院坝过,小羊咩咩咩叫,大羊脖子上有铃铛嘴上套着笼子,铃铛声中羊嘴噗噗噗噗地响,象咳嗽。猪羊牛踢踢踏踏一长串,胡豆声音大,听见他嘎嘎地边叫边撵牲口。大秀有点困,昨晚梦里总是有个长着五个尖尖角的狰狞面孔,藏在天楼要下自己所在的小屋,自己怎么藏也藏不住,刚一藏好那个面孔就出现。躲不住了,自己就跑呀跑……,再后来却是一群人追着打,别人相互打他在边上又分不开,别人打自己自己又跑不动,爹就在前面,可总看不见自己,想喊他,可怎么喊也喊不出声,心里着急,却又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睡得不好,听见尒娃在外面问自己要上坡不。他答应得懒洋洋的。要去哦。
        起来后用帕子打湿水抹把脸,大秀直接到潲缸边。开山锄头都绑在背架上的,今天晌午前啷个都要把那个大疙橷背进屋。背起背架才走几步,就看见胡豆扑爬跤子地从坳口慌慌张张跑下来,“解放军来啦!”长大后,大家见了税务所畜牧站戴盘盘帽的有时就要逗胡豆,——解放军来了。胡豆也不恼火,放屁,他几爷子有枪冇得嘛?
        来的人挎有枪,而且有冲锋枪。大家取笑胡豆,是因为他说到来的人有冲锋枪时尿裤子了。
        胡豆认得出冲锋枪,全得尒毛他嫁公的功劳。上半年尒毛他嫁公七十大寿,尒毛在粮站的那位姨叔来祝寿的同时,还请了场上放电影的张老二来,到晚上时周围四五个村子的人都打着火把去氽毛的嫁公寨子那边,站在晒坝里看电影。胡豆也去了。看的是两个战斗故事片,里面的解放军最英勇,国民党的飞机大炮都打不死,他们拿起冲锋枪一扫,刮民党就死了。看过电影后,打洋战时谁也不当刮民党,手上的苞谷杆都是冲锋枪,冲啊,哒哒哒,死光光。电影里面的解放军也都是村里人去当的兵,专打土豪劣绅反动派,对老百姓很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再后来又看了几场坝坝电影,里面梳大辫子的漂亮姐姐送兵哥哥时要唱歌,九九那个艳阳天嗯来哎嗨哦,一送哩勒个红军格支个下了山,二月里个春风格支个缠绵绵,岭上开遍哦嗯映山红。里面的姐姐声音好听,大伙儿都想当那个兵哥哥。
        胡豆尿裤子的原因是这次来的解放军有点凶,他和黑蛋还有洋芋花刚吆起牲口走到坳上,昨天来过的那个田书记和一些拿着枪戴盘盘帽的就吆喝他们往回赶。
        大伙取笑胡豆,还有一个原因是说他不晓得这些人不是解放军。
        大家一致认为:武警是公安局不是解放军。这个问题,事情过去很多年后,只有吴术才明白大家在这点上取笑胡豆可能是错了。吴术就是吴学的儿子,他做“渝大”生猪饲料推销员时与一个从武警部队退伍的同学喝酒,终于从武警同学口里听出个大概,也才知道当时没有人明白也正常,因为那时武警总队成立时间不长,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编制是怎么回事。当时大家笑的原因是以为带枪来的人是公安局派来的,那个当个武警的同学说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公安局长其实不能够调动武警,这样说是因为没搞懂武警中队在地方上的根本职能是什么。吴术问是什么?回答说武警部队在地方上活动的具体内容有:参加社会综合治理,协助公安机关抓捕罪犯,强调说,是协助。打击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群众安居乐业。同学又说,其实,说是协助,几乎是随喊随到。从事实上看,与直接调动没有区别。吴术听了想半天也没把他说的内容和当初的事情联系得上,问同学那算怎么回事。同学思索了一阵,应该算是处理突发事件吧?突发事件,多数属于民间暴动,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前面说的维护社会稳定,从而使人民安居乐业。吴术喝麻了,看着武警同学庄重肃穆的脸,觉着有些神圣,慢慢地就有了光环,,慢慢地光环上亮亮晶晶,闪动着……
        而关于这件事,田七后来有很多感慨。感慨之一是咱们国家处理突发事件时的反应超级迅速,其次感慨现代化工具就是好。虽说那天他拿起乡里的电话筒摇了半天邮电局那个头发总是毛冲冲的田大毛才转接到县上去,可是电话一接通,事情大致一说,天黑不一会儿,县上就派人下来了。军绿色的卡车一停到乡上,乡文书小李就跑来喊他,喘着气说,来了整整两车,荷枪实弹!两车?他还有点不相信,这么快?眼见为实后,他不由地再次感慨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当个国家职能部门的办公人员就是好!
        武警中队张队长是个精干的小伙,见面咔地一下就行了个礼,说自己奉命下来协助工作。田七急性,激动中准备马上就出发。这时王乡长急忙说,哪能让兄弟们饿着肚皮人办事呢?吃饭了再走嘛。那些家伙就是当地人,挪不开跑不脱。说时王乡长一脸笑容。当时多数人见面时的称呼都是相互同志长同志短的,王乡长常做接待工作脑子活络,一句兄弟们透着亲热,从这称呼里就可以看出他深谙江湖规矩,具此潜质必非池中之物,不久他去了县上某部门当头儿,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兵哥哥多是血性男儿,喊得热和和的几声兄弟听到耳朵里很是感动,在馆子里挟菜喝酒时感动得脸红头晕舌头也不太利索,这这这些泥泥脚杆硬是狗狗胆,怕他几爷子些要要要翻,翻,翻船,嘿嘿其实算算个屁,屙得起三尺高高高的尿哦。不少武警是外地人,当地方言却说得稔熟,能这样说方言,小脑发达。
        下半夜动身出发。在酒精作用下,激情可以与冬夜的寒冷抗衡,卡车有些敞风,一道来的乡上人员直跺脚,武警战士面不改色,他们体质这么过硬与平常勤心勤力地锻炼是分不开的。平常是演习,这次是实战,在路上,张队长一边从田七口里了解目的地的地理位置,环境状况,一边根据所掌握的情况在脑中拟定初步的作战方案。方案成形时,他觉得有点遗憾。他一直渴望能接手一次艰巨而又伟大的任务,这愿望是他刚穿军装时就播下的种子,可是自来到这个偏远小县城后就一直没有萌芽。张队长这种愿望是一种英雄情结,产生的原因除了从小大喇叭里给他撒下的神圣使命感以外,还来自于他有一个良好的习惯,——喜欢看书,书上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可是产生将军的土壤在哪呢?这里又不是上岗岭。据说那是自卫还击,要等人来侵略,机会难得啊。他认为这次行动该有点那些电影中的镜头,——一排长,有,二排长,有,三排长,有……,最后把所有班长所有兵都安排好要道关口占领至高点再殊死搏斗。田七一说这寨子坡上坎下就两条路,如果没有房屋人家,这两路口连成直线就一条道。憋着劲儿想痛痛快快大干一场的张队长听完就兴味索然。与田七简单商量后安排:上下各两人持枪守路口,再二十人分五组,让熟悉此地的李文书与乡上的其他人分头带路去各家各户,自己带剩下的二十余人与田七等直奔华二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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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队长兴味索然是针对制定方案时的心情说的,按后来乡上的工作报告与警队的工作总结中的提法,这次是啃大骨头硬骨头,报告中大家是不怕硬不怕大也不怕难,同时还归纳了几个要点,总结了几个心得体会以及几条经验。方案建立的基础是战略层面上的东西,张队长当时兴味索然,在实际操作中却是战略上藐视它,战术上却是重视它的。到了华二家门外,他就安排好人埋伏在房屋四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备里面的人翻窗而逃。最后他挑选了几个军事素质过硬的来到灶房门外,刚才田七就介绍了当地人的生活习惯,知道灶房门是常用的进出口。队里自由搏击最强的那个小伙子膀大肩阔,被安排打前阵,负责撞门并擒拿反抗人员。他退后两步,比好架式奔向前提脚猛地一踹,门撞在板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小伙子却得了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原来在这些人的想象中,这门应该是闩得死死的,或许还用了打杵抵上了也不定。然而,这依经验而得的判断有时并不准确,昨天白日里所有房门被田七一行或撬或撞开后,门扣就坏了,摊上了这事,心情沉重,也没有人修复。小伙子稳定好身形,随后跟进的武警马步站桩,枪口与眼光一起扫动,在预设方案中是有一大群人甚至设想这群人将持械反抗的,一号方案之外还有二号三号,然而这个设想中的结果仍然是不准确的,最终二号三号方案都没有机会启用。没发现有人,却听见里屋有人问:“是哪个?”这时,门外的几人也跨进了屋。
        问话的是华民,昨晚送了嫂子去火焰沟后,怕哥夜里需要照顾,又连夜赶回来,在他脚头躺下了。睡时总担心自己蹭到哥哥伤处,睡不踏实,听见他呻吟就要爬起来看看,到了天要亮时才眯上眼真睡过去。刚眯不一会儿就被撞门声惊醒,听见有人在外屋走动,迷迷糊糊地问。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接着又听见人进了小屋,继而齐刷刷地几支电筒照了过来,同时又有几人喝道:“不许动!”见得几个壮实的身影扑过来,自己便被拽仆到地上,手却被反剪了,身上又嘭嘭地挨了几脚。其间又听见哥哥大声地呻吟,转过头去,看见哥哥也被摁在地上,脸在地上被挤得变了形,不消说,那呻吟声是伤处受创疼痛发出的。
        二人没有反抗,也看不出二人有反抗的意图,况且此时二人也没有反抗能力,张队长让二人先后穿好衣服,也不敢松懈,指示武警走上前将二人捆绑起来。手法很是专业,用绳子从背后套住脖子,打一个结后再在双臂绕上几圈,捆手,最后在背后将绳子扎紧。动作极为利索,武警绑好了站在二人身后。现在这两人是犯人,这个时候不比以后的说法,后来要加上嫌疑二字。这时候华二兄弟俩一点嫌疑都没有,没有嫌疑不是说两人可以脱身事外,两人脱不了身,因为田七已经将二人定性了,暴力抗法,定性了自然就清楚了,不是什么嫌疑不嫌疑的。
        田七站在晒坝上面的坎沿上说大伙儿昨天的行为就是与政府对抗,就是暴力抗法,就是犯法。
        按预定计划,主要当事人华二兄弟捉住后就带到晒坝与李文书等人汇合,今天的目的不只是华二的超生问题,必须将昨天动手的人全部揪出来。田七与张队长等人带了华二两兄弟到了晒坝,“跪下!”听得一声断喝,华二兄弟后小腿先后被脚一踹,噗地一下跪在地上。华二顿时扭曲了脸,腿上有伤,受了一脚不说,前膝着地更受痛,这下又牵扯到了肋部的伤处,疼得差点叫出了声,紧皱着眉头,咧着嘴,冷汗从前额直冒出来。华民一脸忿忿不平,眼里冒着怒火,瞪得地上的枯草快要燃烧起来,若把地上那根草棍换了对象,他的目光足足可以将它化为灰烬。等了一阵,才见李文书等人与枪兵把村中人陆陆续续带来。问人来齐没,回答说吴先生病在床上的,田七沉着脸说,不行今天必须全部到场,抬也要抬到这里来,不然几爷子不晓得铧口是生铁铸的。喊财仁去把人叫来。说后田七转身走上晒坝坎,左手叉在腰部,右手舞动,象极了电影中的一大人物一样。不住舞动右手的田七气宇轩昂,与昨天窜逃时判若两人,因晒坝外围都是武装,而且田七两侧还有两架冲锋枪,持枪人面色峻冷,眼光凛然,这样站在中间的田七就很有安全感。讲话时就发挥得很好,话音响亮,身体倾仰摇摆,说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说晚婚晚育,说优生优育,说一胎安二胎扎,三胎四胎是犯法。如演讲一般的训话到了这里,陡地拔高了,变了调,咬牙凌厉地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狗日你几爷子无法无天,不依法伏法,还敢殴打国家干部,对执法人员动手就是犯法,昨天是哪些动的手,站出来!”没有人站出来。家里突然出现武装警察,许多人吓得战战兢兢,这时仍还惊魂未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华二兄弟俩,更是不敢吱声。田七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站出来可以考虑从轻处罚。”半晌,仍不见回应的田七觉得主动站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从坎上向下走,站到晒坝里众人面前,在脑中辨认昨天有谁在场。你?摇头,你?摇头,你?……,田七把身形强壮的中青年男性依次全问遍了也不见有人承认,突然怒了:“不认帐,好嘛都不认,都不认帐那就是全部在数,到时全部抓起来!”旁边的横肉脸这时兴奋了,说:“对,全部抓起来,敢打老子,怕你龟儿子些要日天!都给老子跪起,不然你几爷子不晓得利火,不给你些点颜色看看,怕你龟儿子些硬还真要去日上坡蛇!”说罢,冲到前排朝着大秀爹后脚弯就是一搞脚,他记得昨天砸门时这个家伙就在旁边废话。也许大家对他印象最深,昨天逃跑时有几个年青人专门撵着他追,他跑时后脑勺上还被扔来的石子砸了个青包,现在还隐隐作痛。报着积怨怒火,横脸肉接连将前排几个人趵得跪在地上,面对人群愤怒的眼神,他满不在乎,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武警,他有恃无恐。横肉脸态度嚣张,他本是有来历的。
        田七点了名要自己去喊吴先生,财仁只得向坝下走,心里忐忑不安,磨磨蹭蹭进了吴老先生家门,给病床上的老人行礼打了个招呼,说了来意,老先生倒不带半丝异样的神色,昨晚自己还劝大伙儿要忍呢。穿好衣了出门,财仁搀扶着边走边说,说政府的人又来了,还有不少带枪的,怕有几十个,全村老老少少都赶到晒坝了,华二两兄弟被绑起来了,今天怕是难脱高在日子了。事情发展到这里倒没出吴老生的意料外多少,他昨天就知道今天必定要来人,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早,来得这么多,他原以为今天就是乡上人员与派出所的一二人员来,华二可能是难脱夹夹的,昨天闹大了,弄不好有牢狱之灾,但是华民也绑起来了,而且现在所有人都被赶到了晒坝,连小孩子都得到场。这个局面超出了他的预计,老先生走得慢,一是腿脚不好,二是心里有事缭缠着:今天是在刀口子上了,娃儿些呀,要沉住气啊。期望自己昨晚说的话大伙儿能听进去。
        二人走到晒坝口就看见华民鼻青脸肿,嘴皮肿得上翻下耷,嘴角上有着丝丝血痕。原来横肉脸见没有人承认,而华民当时是第一个冲出来击打自己的,在武警协助下喝令众人跪下后,他转身就对华民动手了。
        看见全村老少全跪在地上,老先生一下愣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纵是大人男人们有万个不是,女人细娃儿却应是与这事不相干的啊!这时田七说:“财仁来了正好,你是组长,你说说昨天有哪些人参与了殴打工作人员?”乡上的工作要落到实处,实际占绝对比例是排不上名号的村组干部们完成的,田七这话里有意无意地把财仁排除在外。他这样说,财仁也能从中听出些端倪,然而他却是作难了。不说吧,田七这一干人红眉绿眼的架式瞪着自己,可又能怎么说呢?说不知道,自己在场,说知道?那我就是把这方土地这方人全卖了,能卖吗?财仁失了主张,不说话,两眼愣然地直看着田七等人。武警中有轻笑声,“只怕他就是其中之一!”这下财仁惶恐了,他不是争狠斗勇的人,昨天他没对乡干部动手,他也不敢对国家干部动手,再说平常与这些人也有点往来,不过他对那几个街娃儿心存芥蒂,这些家伙算些什么啊,一些地痞流氓,每天下来吆五吆六的,就算是执法也轮不到这种龟儿子噻,要论遵纪守法,村里挑个最次的也比他几爷子强,昨天他暗地里倒是给了那个长头发掱手几拳脚。不由红了脸,申辩道:“我真没动手,不信问问昨天任何一个乡上政府的同志,看我对他们哪个动过手没?”横肉脸说:“你没动手,那你总会看见有谁动手吧?”这正是财仁犯难的地方,昨天自己人是在场的,这个啷个脱得到夹呢?支吾道:“那阵子起风我眼睛里头进了沙子,我搓眼睛样都冇看到。”老实人就是老实人,撒个谎也无法撒得高明。横肉脸说:“知情不报,就是包庇,不说都给老子跪起!”横肉脸一喝,就有武警给了财仁一脚,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这一脚恰到好处,财仁双膝着地。部队生涯是枯燥的,军营里不能放纵玩耍,这些精血正旺的壮汉们是把每一次任务当做乐子来消遣的,把多余的精力释放在被执行者的身上,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天职使然,于是男女老少一视同仁,都只是被执行的物件。然而面前这个发须花白的老头病恹恹的,怕一脚下去就要归西了,离老先生最近的那武警终是人性未泯,怔在那儿。横肉脸发怒了,怒时眼向外鼓努,瞪得大大的,指着老人喝道:“啷个,你要不同点吂?都给老子跪起!”
        老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本就苍白的病脸白得泛青,转念闭目叹了一口气,腿一软,双膝着地,瘫坐在自己小腿上,双耳却不住轰轰直响,眼里看见田七等人不住挥着手张着嘴,却听不见。看着看着,眼也有些晕眩,那一干人就在脑里不停转圈,冲后生们喝斥着,间或扇上一巴掌踢上两脚,慢慢地,慢慢地,那扇动的手越来越大,冲着自己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仿佛如来的五指山从天而降,天就突然黑了,而那些不住踹踢的脚却凌空飞了起来,闪着光,带着一种诡秘妖孽之气,快速地游窜……
        “啊”,在女子孩童的惊呼声中,老先生一头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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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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