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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乡上来的这群人跑了,吴学急忙招呼了几个嫂子一起把华二从树上放下来,解开绳索,问谁家有跌打损伤的药,这是老歪家祖传本领之一,急急跑回去,抱了药酒罐子回来。上年纪中有稳重的忙喊撵上坡追的年青人停下来,毕竟那些人中有六个是吃皇粮的。纷纷收拾被打烂的家什,再喊人去把华二家的从坡上接回来,山上风大,地上又冷又潮,坐月子的人呆久了要落下病。七七八八掇拾着。年青人出了口恶气,仍还有些兴奋,老成的冷静下来,却开始愁上了,皱着眉头,沉默着思量。又相互交换看法,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算了,还没完,下一步会是什么样的呢?没有人拿得出个解决方案,总之,问题严重了。不少人望着吴学,读书人有见识些。
还能怎么样呢?国家干部,按老百姓的说法,是吃皇粮的官差,计划生育全国都在搞。不是他们的私事,政策上的事情,就算他们执行时再出格,可代表的是官方。吴学越想越乱,决定等会回家与爹商量商量,爹是经了两朝的人了,或许有些主张。
吴老先生八十几了,上了年纪,入冬就犯老毛病,躺在病床上的老先生还未听完,急得从床头一下撑起来,抬起干瘦的手,手指颤颤丫开,咳咳咳咳半天终于吐出喉中的痰涎,直拍床沿,又气又恼:“闯祸了闯祸了,蜉蝣撼树,奈其何哉!”文革以后,爹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吴学未看见他如此激动过,不由一下变了神色,忙问爹此话怎讲?“从保甲制以来,象这种事都是要连坐的,以下犯上,放到前几朝,那是要株连九族的啊!现在不比得文化大革命,那时乱,说归到底是朝中在乱,现在国事格局稳定下来,哪里还容得这样的事啊!这些娃儿,梦不知天啊!”老先生摇着头,连连叹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吃过晚饭,老先生非得让儿子搀着自己到华二家去,一是看看这个后生伤势如何,二是有几句话非得给大家说说。
与老先生同年的高辈老人已经不多了,这位耋寿硕学的老辈子一进门,在华二屋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堂屋灶房都是人,寨上的几乎全在,纷纷冲老人姑爷姑公不住恭喊,也有更小辈的孩子跟着大人来,垂着手唤老祖,火铺上的人急忙起身下地,要老人上坐。老先生摆摆手,颤颤向小屋走。小屋是搸了地楼的,众人忙扶了他上进小屋的梯板。
华二躺在床上,伤口处是老歪包扎的草药。老人进屋时,老歪正用燃烧的药酒搓揉他身上瘀肿的关节处,也许是加了药料的缘故,碗中的火焰上蓝下黄,老歪每抓一把,碗里燃烧的酒火就嘭嘭响,老歪嘴里呼呼吐气,连酒带火在华二身上快速地搓揉。华二咬着牙忍痛。看见老先生进来,华二忙喊姑爷,欠身要起来。老人让他躺下,示意停下来的老歪继续。老人痛怜地看着床上的华二,脸上阴晴不定,叹气,这事还没完呐!在心里不说出来,“娃儿,要忍呐!”老人头抖动,叹气,“听话,忍,听话啊!”见华二点头,嗨……,叹气转身。
华二家大孩子倒乖巧,老人从里屋一出来,不俟大人使唤,自己倒了茶端到姑公手里。老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接过茶碗,却不往火铺上坐,拄着拐棍站火铺前,不说话,慢慢喝茶。老人不上火铺,谁也不敢就坐,站着,看着老人严肃的脸色,也不敢吭声。老先生也不看众人,喝了茶,碗放到火铺沿,双手搭在拐棍上,抬头冲着火铺上方的窗格,盯一会儿后闭上眼,沉思。整个屋子里只听得见柴火哧哧燃烧的声音。过一阵,老人睁眼,蹙眉深吸一口气,从鼻间呼出气息时重重发出响声,凝重地说:“古训云: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筷子拗不过大门枋,只有忍呐!”说了环视众人,“要忍,听见没?”见有人表情茫然,神色变得峻厉起来,“忍!听见没?”大家忙点头应允,老先生转身向外走,荆竹头拄路杆在地上噔噔噔响。
吴学急忙跟出门外。老先生让儿子去喊牛三夫妇,喊来了,老人对二人说,让华民连夜把他嫂子和襁褓中细娃儿送到娘家去,政府的人可能要来,防备万一。牛三夫妇本就忧心忡忡,看见老先生神情悒凝,感觉严重,问华二要不要也躲一躲。躲?躲得过三十,躲不过初一!老先生看着夜空,表情肃冷,细娃儿是才落地的嬾虫虫,媳妇是坐月子,送走是怕出意外,解铃还须须系铃人,是火是坑,都要他值住才行,不然要下崖哦!
寨子里的乱石梯步是不规则的,高低不平,大小不一,每一阶都响彻着拐棍声,间杂着老先生的喘息与咳嗽,听不到孩童的打闹声,是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吓得没了玩耍的兴致?是父母心情低落而被喝令早睡了?风呼呼地刮,心事重重里却听不见它的声响,寨子出奇地静寂,冬日里少有虫鸣,这片静寂压迫下来,使人窒息。
黑云压城噻,城欲摧哦,霜重鼓寒噻,声不起吔……,拐棍拄在石阶上,声音虽轻,却清晰清脆,与老先生的吟叹一并行延入夜空,在寨子里回荡。

呈见 最后编辑于 2010-04-01 12:04:03